人的绰号，藏着一生。敌人称他“猛虎”，百姓唤他“周大奶奶”。看似矛盾的两面，恰恰映照出一名共产党员的全部底色。
他叫周文科，牺牲时年仅35岁，是淮阴3000多名烈士中职务最高者。近80年过去，他的故事仍在淮安大地被人传诵。
近日，“一抔黄土 万千忠骨”寻访组走进新四军刘老庄连纪念园、淮安市档案馆，触摸英烈滚烫的岁月，还原一位虎将忠勇赤诚的一生。
10月的刘老庄，松柏滴翠。新四军刘老庄连纪念园里，周文科烈士之墓静静伫立。
“读懂了周文科，就读懂了淮阴的党史。”墓前，地方党史专家朱爱民开门见山。在他看来，周文科是淮阴革命先烈的典型代表，他的一生是一部浓缩的地方党史军史。
认识周文科，要先从战场说起——
1940年春，周文科所在的淮河大队被国民党顽固派两三千人围困在沭阳马庙。敌人把机枪架上土堆平射，点燃草堆彻夜照明，战士们只能在交通沟里匍匐前行。“周文科带着几名战士爬出去了，回头一看，还有战友没出来，他又爬了回去，伪装成国民党兵，借着夜色和口令，硬是从死人堆里把人带了出去。”朱爱民说，一日一夜，死里求生，足见“周猛虎”的过人胆略。
胆略之外，更有智谋。马庙突围三年后，已是张集区区长的周文科率部围攻徐溜据点。他筑高台瞭望敌情，把死狗扔进水井断敌水源，再用辣椒、棉花制成“土瓦斯”打进炮楼，熏得伪军涕泪横流。总攻之时，他带着一名战士越过交通沟，一脚踹开据点大门，两声枪响，一声“缴枪不杀”，敌人顿时溃乱。自此，“还乡团”听闻“文科大队”的名号，无不望风而逃。
周明成，周文科二弟周文忠之子，给出了英雄的另一面——担当。
“伯父一生两次临危受命。”周明成说，第一次是1942年冬，日伪发动“扫荡”，大片区域陷入“伪化”。危急关头，周文科从主力部队调回，出任张集区区长。他白天领兵作战，夜里开展统战工作，硬是在日伪内部撕开缺口。
1947年，国民党整编74师占领两淮，全县根据地几乎丧失殆尽，周文科再度受命回乡，身边只带两个连。回淮当晚，兄弟相见，他对弟弟说：“抗日战争是民族矛盾，解放战争是阶级矛盾，斗争只会更严酷。这次回来重新开辟根据地，我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这不是壮语，是誓言。回乡数月间，“文科大队”20余战，每战皆捷。
告别烈士墓，寻访组一行移步八十二烈士墓。刘老庄村老支书金成明站在这片浸染热血的土地上，向我们讲起1943年3月18日那个血色黄昏——荡气回肠的刘老庄战斗结束后，日寇退去，满目皆是悲壮景象。周文科带领周文忠、张琴生、于建高等人，率联防队员赶来，老百姓自发拿出家里的被单、草席包裹烈士遗体。夜色沉沉，掩埋忠骨，收殓一位烈士，便往碗中丢下一粒玉米，最后碗中整整攒下八十二粒玉米，记下八十二位勇士的忠魂。
“周家三兄弟，对敌人嫉恶如仇，对老百姓满心热爱。打仗是不怕死的英雄，对待群众又谦和温情，乡亲们亲切地喊他们‘周大奶奶’‘周二奶奶’‘周三奶奶’。”金成明感慨，周家一门三虎，三弟周文广、大哥周文科先后为国捐躯，只有二弟周文忠幸存，他们的故事，至今代代流传。
午后，寻访组来到淮安市档案馆。展柜之内，一个布满岁月磨痕的旧望远镜静静陈列，这是周文科烈士生前使用的。周明成走到展柜前，缓缓讲起伯父生命的最后时刻，以及遗物背后沉甸甸的嘱托。
1947年5月4日拂晓，“还乡团”下乡劫掠，周文科、陈书同分兵迎敌。敌人听闻“文科大队”名号，四散奔逃。周文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身材高大，格外显眼，被溃逃的敌人在人群里一眼认出：“那是周大虎！”话音未落，埋伏在暗处的顽匪蒋璧玉、刘中全等多人端枪，对准他排枪齐射。胜利在望之际，子弹击中周文科的腹部。
彼时，敌后医疗条件极度匮乏，5月5日，35岁的周文科壮烈牺牲。牺牲前，他把随身的二十响驳壳枪、缴获的军用望远镜，连同延安整风时期的笔记，全部交付二弟周文忠，并留下嘱托：要继续走下去，不管环境多么困难，都要带领群众坚持斗争，开辟和巩固好根据地。“我父亲把这几件遗物珍藏半生，牢牢记住兄长遗愿。晚年，他将驳壳枪捐赠给苏皖边区政府旧址纪念馆，将望远镜与整风笔记捐赠给淮安市档案馆。”周明成的声音低沉。
1947年5月22日，新华社六支社通电全国，报道周文科壮烈殉国，淮阴40万百姓计划筹建“虎祠”纪念英雄。虎祠虽未能建成，但人民没有忘记英雄。苏皖六地委和专署追认周文科为模范共产党员，并将他的出生地徐溜区更名为“文科区”，以此缅怀忠魂。后来，他的遗骨迁葬刘老庄，与八十二烈士为伴。
英雄，长眠在英雄的身边。
猛虎远去，虎啸犹在。风吹过稻田，仿佛还在回答他的那句嘱托：山河无恙，前路正宽。
■报道组成员：杜勇清 张德刚 周登超 虞娟 何弦 王舒 周伟 赵启瑞 余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