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江苏淮安新安小学的14名少年儿童组成新安旅行团,以文艺为武器,踏上抗日救亡之路。历时十七载、行程五万里,这支队伍从最初的14人壮大到600余人,成为“民族解放的小号手”。今年12月12日至13日,由上海歌剧院全新创排的大型交响合唱《新旅》亮相上音歌剧院,将这段波澜壮阔的红色历程搬上舞台,在音乐中完成了跨越九十年的时空对话,用歌声、乐声构筑了跨越五万里征程的精神回响。
剧场的灯光渐暗,舞台上的纱幕缓缓升起。淡蓝色的光影里,几束追光打在孩子们的脸上,他们的眼睛亮得像运河里的水花。当“四季风儿吹,一路脚步追。无问南北和西东,日月星辰燃光辉”的歌声漫过耳际,朗朗上口的歌谣如运河水般漾开,舞台后方的纱幕上浮现出1935年淮安古运河码头的场景:新安小学14名少年脚穿蒲草鞋,身挎粗布包,油纸伞在细雨中撑开一片灰蒙蒙的天。汪达之校长手里的三角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13岁的张敬茂在文章《出发了》里写道:“就要出发了,雨还在下个不停。我们的行装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八时许,我们便开了一个誓词典礼。如下:某某某愿意参加本团生活,誓死忠诚,谋团体生活发展,为生活教育努力,为民族生存奋斗!”这誓言,穿过九十年的时光,和舞台上的《五万里歌谣》撞个满怀。此刻舞台上的童声,来自中国福利会少年宫小伙伴艺术团合唱团的孩子们——他们和当年的新安旅行团团员年龄相仿,清亮的嗓音穿过纱幕,回到了那段硝烟弥漫的峥嵘岁月。
1936年4月,新安旅行团应田汉先生的邀请来到南京,参加中国舞台协会的公演活动。在这里,新安旅行团团员们第一次系统地学习了音乐、戏剧、舞蹈。田汉在给他们授课之余,创作了《新安旅行团团歌》的歌词:“同学们,别忘了!我们的口号: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我们的家破产了,我们的国遇了盗。听啊!到处是敌人的飞机和大炮。同胞们,别睡觉,把一切民族敌人都打倒……”
作曲家张曙连夜谱曲,激昂的旋律如号角吹响。
第二年,这首歌被上海百代唱片公司录制成唱片,行销全国。陶行知先生带着这张唱片漂洋过海,教纽约、芝加哥、华盛顿三座城市的华侨学唱这首歌。侨胞们的眼泪里,映着祖国破碎的山河,更映着“中国不会亡”的希望。
1938年初,新安旅行团辗转来到兰州,遇到了萧军、塞克、王洛宾等几位老朋友。
王洛宾笑着对大家说:“新安旅行团的朋友们,我向你们献上我的作品。这是昨晚塞克写的词,我连夜作的曲,是为新安旅行团奉献的礼物——《新安进行曲》。我们赞美你们,我们歌唱你们!”
激昂的歌声响起来,像一记记重锤,锻造着钢铁般的意志;像一阵阵劲风,鼓起前行的风帆;像一道道闪电,劈开眼前的乌云:“新安,新安,新中国的少年。不怕苦,不怕难,不怕敌人的凶残!我们从抗战中生长,一切都为了抗战!抗战、抗战,胜利就在眼前,胜利就在眼前!”
团员们纷纷站起来,热烈地鼓掌,跟着一起高唱:“抗战、抗战,胜利就在眼前,胜利就在眼前!”
这些星光般的音乐家,就像少年们路上的灯。新安旅行团走到哪里,就唱到哪里。他们像蜜蜂采蜜,把民间音乐的精华酿成抗战的歌。蒙古长调、陕北信天游、宁夏山歌、甘肃花儿……这些民歌都成了他们的素材。那些从泥土里长出的旋律,被注入新的灵魂,变成了最接地气的武器。那些被歌声唤醒的灵魂,那些被音乐凝聚的力量,最终汇成了抗战的洪流。
1938年7月,时任中共中央长江局副书记、中共代表团负责人和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的周恩来在武汉热情接待了新安旅行团顾问汪达之和总干事、党支部书记徐志贯。“家乡出现了你们这个抗日儿童团体,我很高兴,希望你们努力工作!”周恩来握着他们的手,亲切地说。
1938年底,武汉、广州相继沦陷,桂林成为西南地区的政治、文化中心,巴金、茅盾、郭沫若、艾青、田汉、欧阳予倩等上千名著名文艺家云集于此,国防艺术社、戏剧春秋社和抗敌演剧队等一大批艺术团体纷纷驻扎在此。此时,新安旅行团也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
不久,日寇的飞机接连几次对桂林实施了前所未有的大轰炸。市民因为缺乏防空意识而伤亡惨重。有时警报整天不能解除,市民不得不长时间待在岩洞里躲避空袭。桂林最大的岩洞是七星岩洞。
“这不是我们进行宣传的最好机会和场所吗?”团员们经过一番讨论,决定分头在岩洞里开展抗战教育和宣传工作。
团员们各有各的分工。负责写标语的团员,用胶水拌红土,在岩洞的石壁上写下“敌人在轰炸,我们在上课”“岩洞是我们的好课堂”等标语。负责口头宣传和展览的团员,画了一幅巨大的抗战形势图,把揭露日军侵略暴行的画册拆开,将一幅幅图片贴在白布上,按画面讲解。负责教民众识字的团员,编写了抗日识字课本。负责教唱抗战歌曲的团员,把歌词抄在纸上教唱。新安旅行团总干事徐之光和黄中一等同志还创作了一首《岩洞教育歌》:“老百姓整天忙匆匆,没有钱也没有空,平常想把书来读,难似蛤蟆上天宫。敌人送来好机会,岩洞里来商量,洞外敌机在轰炸,洞里歌声比他响。认几个字儿听听讲,不花钱进学堂,知识好比大炸弹,帮助我们打胜仗!”
岩洞教育随着这首歌的传唱声名远扬。苏联《消息报》特派记者卡尔曼把新安旅行团开展岩洞教育、排演《抗日大秧歌》等抗日宣传活动拍摄成纪录片,向全世界展示中国少年儿童发出的抗敌御侮的民族强音。
1941年,皖南事变爆发后,根据周恩来的指示,新安旅行团开始分批秘密转移到苏北敌后抗日根据地。
为了让艺术的翅膀更有力,新安旅行团选派骨干奔赴鲁迅艺术工作团学习。革命文艺的熔炉淬炼着他们的才华,歌曲从最初的齐唱,逐渐发展为多声部的和声交织;节奏也跳出千篇一律的进行曲框架,融入了抒情的暖意与节奏的变化。在张天虹、陈明、韩枫、范政等团员的笔下,《上战场》的铿锵如钢刀出鞘,《大红花》的温情似春风拂过战壕,《参军谣》的质朴带着田埂的泥土香,《满天星》的明亮照亮黑夜的征途,《我是一把钢刀》的锋利直刺敌人心脏……这些作品像运河的浪花般奔涌,被根据地军民广为传唱,歌声里藏着对祖国的热爱、同仇敌忾的勇气,更有革命乐观主义的光芒。
抗战胜利后,新安旅行团团员们提笔给毛主席写信,字里行间满是十年征程的热血与成长。1946年5月,毛主席的亲笔回信翩然而至:“来信收到,极为感谢!祝你们努力工作,继续前进,争取民主中国的胜利。”短短数语,如运河春潮般激荡着每个娃娃的心,成为激励他们继续前行的号角。
解放战争的烽火中,这群从运河边走来的孩子,跟随人民解放军的步伐一路向前:把秧歌舞扭进济南城的街巷,让胜利的腰鼓敲醒南京的黎明,将欢歌笑语撒满上海的外滩……他们的身影,是战火里绚丽的花朵。
舞台上,交响合唱《新旅》的终曲响起:“新的旅程,有我担当!”舞台上的少年与历史中的少年身影重叠,完成了一场跨越九十年的精神对话。
这片用歌声丈量过的土地,早已开满鲜花;他们种下的火种,至今仍在燃烧。歌声如运河的水,不舍昼夜地流淌——从1935年的细雨,到2025年的舞台;从黑胶唱片的纹路,到孩子们的喉咙。这就是新安旅行团的血脉:用歌声唤醒灵魂,用少年的肩膀扛起时代的重量。
谁说孩子小?他们的歌声,早已划分了新时代。而这歌声,将永远在中华大地上回荡,如运河的浪涛,永远向前。
■特约撰稿 朱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