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初，盱眙大云山的一起盗墓案，让一座沉睡2100多年的西汉王陵浮出水面。2009年9月起，南京博物院在盱眙县博物馆配合下开展抢救性发掘，出土金缕玉衣、镶玉漆棺、黄肠题凑等上万件文物，该考古项目入选2011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墓主为第一代江都王刘非，这是秦汉考古中首次较为完整揭露的西汉诸侯王陵园。”淮安市政协特聘文史专家、江苏省社会主义学院教师罗志说。近日，记者循着罗志梳理的脉络，从盱眙大云山江都王陵出土文物出发，还原西汉早中期淮安的双重图景：一位诸侯王的豪华墓葬和东阳古城4万多普通百姓的烟火日常。
●穿玉衣，卧玉棺 江都王的豪华墓葬
盱眙大云山江都王陵总体布局清晰，平面近似正方形，总面积25万平方米。陵区共发现各类遗迹数十处，包括3座主墓、11座陪葬墓、4座祭祀坑、2座车马坑遗址、2座兵器坑遗址、2处建筑基址以及司马道遗址等。3座主墓平面均呈“中”字形，下有木椁。1号、2号墓为夫妻同冢异穴合葬的大型竖穴岩坑木椁墓，墓坑上堆筑高大封土。1号墓正位于“龙塘”的下方，那其实是古代盗墓贼“大揭顶”挖墓后积水形成的大坑。2号墓与1号墓并列稍偏北，两墓相距12.5米。
出土文物中，最能体现墓主尊贵身份的，是金缕玉衣和镶玉漆棺。完整的玉衣包括玉面具、玉衣裤和足具等，外观与人体形状相同。玉衣是穿戴者等级地位的象征，以金线编缀玉片的称为“金缕玉衣”。金缕玉衣采用“上襦下匣”结构，玉片抛光面朝外，连接玉片的金丝粗细不一，经检测含金量达90%。“只有皇帝和被特许的王侯才有资格使用金缕玉衣，其他王侯贵族只能用银线、铜线或丝线编缀的玉衣。”罗志说。1号墓的玉衣片绝大部分被盗走，仅在盗洞内发现可复原的玉片百余枚。2号墓出土的玉衣片保存较好，经修复共2381块，其中原有1738块，新配643块。
1号、2号墓内还分别出土1具镶玉漆棺，经科学复原后呈匣盒状，长212厘米，宽64厘米，通高65厘米。梓木为胎，外髹黑漆，绘云气、神兽纹样；内壁镶嵌大量玉片、玉璧，缝隙以金银箔交错装饰，以朱砂缘边；外壁用红漆描绘云气缭绕的仙境图景，老虎、朱雀、游鱼等动物形象穿梭其间，还有神怪、狩猎纹样，线条灵动。“汉代人崇尚‘事死如事生’，相信玉可以护持逝者精气，追求肉身不朽、灵魂升仙。”罗志说，镶玉漆棺也是西汉诸侯王才能使用的葬具。1号墓还出土一处完整的、代表汉代墓葬最高葬制的“黄肠题凑”，相当于地下“豪华木质套房”。
●金戈铁马寄壮志 银带钩里藏柔情
史书里的刘非，15岁时“七国之乱”爆发，他主动向汉景帝请战，率军参与平叛，因战功改封江都王。汉武帝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匈奴大举入侵，刘非又上书请求带兵出击，未获批准。“刘非一生被载入史册的两件事，都与主动请缨作战有关，一次立下赫赫战功，一次上书请缨未被应允，也让朝廷对他多了几分提防。”罗志说，汉武帝对这位年长12岁的哥哥心存顾虑，派董仲舒来做江都相，推行儒学教化。壮志难酬的刘非，最终把钟爱的武器带进了地下宫殿。
1号墓南回廊出土暗花纹铜矛、宽叶鎏金铜矛、铠甲、鎏金弩机等大量实战兵器，还有不少战车。陵园内还发掘了2座专门的兵器陪葬坑，清理出大量模型兵器，种类有弩机、箭镞、铁戟、铁剑、漆盾等。出土的大量兵器中，部分器物制作精良、极为罕见。比如，出土的箭镞品种多达15种，几乎涵盖当时远射和近射的所有箭镞品种，可见刘非对兵器的钟爱与精通。
“刘非作为古代王侯，在金戈铁马之外，也有他的侠骨柔情。”罗志说，在刘非庞大的墓穴四周，埋葬着他的王后和30多位宠妾。其中，12号陪葬墓的棺椁中躺着一位昔日的妙龄少女，名叫淳于婴儿。在她的身旁，还有一枚小小的银带钩。带钩是古代贵族和文人武士系腰带用的挂钩，类似于今天的皮带扣。这件银带钩，是普通带钩的“缩微品”，长仅3.7厘米，高1.8厘米，钩体为龙首形，钩身饰错金云气纹。它类似虎符，左右可分开，两半的内壁分别刻着“长毋相忘”。“‘长毋相忘’‘长乐未央’等是汉代器物上常见的吉祥语，常被用作男女定情信物。在刘非众多宠妃墓中，只有淳于婴儿墓中出土带钩，足以说明她在刘非心中的位置。”罗志说。
●从王陵下山 看东阳烟火
从大云山顶下来，山脚便是东阳古城遗址。大云山王陵展现的是诸侯王的上层世界。想要还原普通百姓的生活，仅依靠王陵出土文物还不够，考古学者结合东阳古城遗址、周边简牍墓葬与古籍文献，还原出这座江淮重镇的市井面貌。
罗志说，东阳古城秦代即已置县，项羽时期设置东阳郡，整个西汉都是江淮地区的重要城邑，直到南北朝时期才逐步废弃，城池前后延续近800年。今天安徽天长境内的纪庄汉墓，西汉时隶属于临淮郡东阳县。墓中出土的木牍《户口簿》记载：东阳县有40970人。这一人口规模，在西汉全国的县级行政区中位居前列。
那时候，淮安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罗志说，秦汉时期，淮安地区还是沼泽广布的沿海低洼地区。西晋张华《博物志》中记载了江淮地区著名的“麋田”模式：麋鹿踏松淤泥，百姓顺势种下水稻。2000多年前的东阳一带水网密布，同样存在这类湿地耕作条件。
从发掘资料看，秦汉时期的东阳城非常繁华。汉初吴王刘濞在此开山铸钱、煮海制盐，积攒了雄厚财力。东阳城遗址出土过秦代铜权与大量秦汉钱币，多地汉墓中也发现带有“东阳”字样的漆器，说明汉代东阳是重要的漆器制作中心。同时，江淮一带城镇渐兴，邗沟经多次整修，水运畅通。古淮阴、泗口镇、北辰镇形成运河城镇群，古东阳与它们遥相呼应、商贸互通。成熟的城邑、兴旺的手工业与往来不绝的商旅，构成了东阳热闹的市井图景，正因如此，刘非选择在大云山营建王陵。
大云山汉墓中还出土了鎏金铜犀牛、驯象俑等具有鲜明异域风格的文物。“以往秦汉海上丝绸之路的舶来品大多出土于岭南地区，这批文物说明，西汉早期异域文化已经辐射到江淮大地。”罗志说，王侯能够享用这些远方奇珍，根基正是东阳城市经济的繁荣。
■记者 高婷婷 赵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