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弨:除了气节还是气节

 2026-10-12 215来源:淮海晚报

在市区,曾有一条以人的尊称为名的巷子,叫张博古巷。据《光绪丙子清河县志》记载,东西都司巷紧贴都司署两侧,张博古巷(张弨故居)在都司署的西边。

清代,清河县都司署为绿营军事衙门,都司为正四品武官。都司署旧址位于今天的清江浦区都天庙历史文化风貌区内,都司署西边的张博古巷即今天的淮海南路。1952年—1956年,张博古巷经过拓宽改造变成马路,路名随之变成博古路。其后,随着城市发展,博古路继续向南延伸并拓宽,路名也由博古路变成淮海南路。如今,苏皖边区政府旧址旁的博古大药房,以“博古”之名,默默承载着这条老巷的过往。

不仕清

《重修山阳县志》“卷十三·人物三·张弨传”记载:“张弨(1625年—1694年后,卒年不详),字力臣,清江浦人。”他于明崇祯年间考取诸生,明亡后弃诸生服,专治六书金石之学。

张弨的祖父张永年,在明万历年间经举荐官至南京鸿胪寺丞,掌管朝会、礼仪、接引宾客,为从六品官。他为张氏家族日后成为书香世家奠定了基础。张弨之父张致中,字性符,以拔贡生入国子监,博通经史。张弨之母方氏,以孝行著称,曾割股疗亲,载于县志“列女”。张家虽不富,却藏有大量碑版、图书。当时,复社兴起,张致中和同乡白受藻、方能权等人参加了复社。张致中精通文字学,辨析字形,审辨音韵,订正文字讹误,为学者所尊崇。晚年以经明行修被举荐,未及授官而卒,门生私谥“恭孝先生”。

张弨继承家学,博通经史,专研六书文字之学,尤好金石碑刻。9岁时,母亲方氏去世,父亲应诏赴江宁,张弨跟着父亲一起游遍大江南北。明崇祯十四年(1641年),父亲去世,张弨年仅17岁。此后,他在家乡以教书为生,既要抚养年幼的弟妹,又要面对明王朝土崩瓦解的动荡时局。

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农历三月十九,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自缢。五月,清军进入北京,但江南(含淮安)还属于南明弘光政权。清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大举南下,淮安陷落。张弨“弃诸生不就试”,即终身不赴乡试、会试,不考清朝功名,以明朝遗民终老。

做学问

张弨以遗民终老,靠刻书、卖书为生,兼治学问。

清康熙六年(1667年)十月,张弨乘船来到镇江焦山。焦山西麓有宋代摹刻的《瘗鹤铭》。铭中记载,一位自称“华阳真逸”的隐士在华亭得一仙鹤,仙鹤随他四处云游,走到朱方(镇江古名)而亡。主人用玄黄丝绸收殓其遗骸,葬于焦山下,撰《瘗鹤铭》刻于石崖,铭末书家题名“上皇山樵”。关于书者,有人认为是东晋的王羲之,有人认为是唐代的颜真卿,有人认为是唐代的顾况,还有人认为是南朝的陶弘景,说法不一,但公认其艺术性极高。北宋大书家黄庭坚称“大字无过《瘗鹤铭》”,又叹其“势若飞动”,并以为“结密而无间,《瘗鹤铭》近之”。

原石后遭雷击崩落长江,平时没于水中,唯冬日枯水时方得一见。张弨来时,拨开荆棘,援崖而下,只见崖石碎成数块,有面向下的,有侧立着的,字迹所剩无几。他卧地仰视,向上涂墨,不顾墨水落面,在落日寒风中苦撑多日。最终,他在侧立石块上得8字,仰卧石块下拓出20字,扑倒石块下拓得13字,又有2字残缺不全。另辨认出“厥土”“爽垲势掩”“君”等前人未见的字,合计69字,较北宋黄伯思、南宋董逌所载多出8字,为数百年来诸家拓本所未备。返回清江浦后,他撰成《瘗鹤铭辨》一卷,对流传极广的“王羲之书”说提出辨正。

张弨将实地勘察、手拓实物、文献考证三者结合,这种事必躬亲的治学态度,成为清代金石学的典范。《瘗鹤铭辨》对清代金石考据、碑帖鉴定、文本复原产生了深远影响。

清康熙十年(1671年),张弨由淮安出发,经河南入陕西,再走汉中栈道,冒雪前往醴泉(今礼泉)昭陵。夜里求宿于赵村石鼓寺,次日登上九嵕山,拜谒昭陵北司马门,见到心心念念的六骏石刻。明嘉靖年间关中大地震曾使石刻震裂倾倒,此时赞文大多风化磨灭,石座与地面齐平,石块缝隙以铁件加固。张弨记录了石刻尺寸,即每方高四尺五寸,宽五尺五寸,厚一尺,记录了浮雕深浅、六骏摆放顺序、东西两侧各三石的排布,还记录了石座与地面齐平、缝隙以铁件加固等构造细节。他亲手拓片,现场绘图,又拓昭陵陪葬诸王功臣墓碑及宋代复刻碑。离开昭陵后,他再赴旧县太宗庙遗址,为北宋游师雄摹刻的《昭陵六骏》线刻碑做拓片。返回清江浦后,他撰成《昭陵六骏图赞辨》一卷,定六骏赞文为欧阳询所书,石座下降将姓名为殷仲容所书;赞文撰者因原石磨灭,未下定论。

重友情

明崇祯二年(1629年),人称“娄东二张”的太仓张溥(天如)、张采(受先),把江南几十家地方小社团(应社、几社、匡社等)合并,在吴江尹山大会上正式成立复社。复社的宗旨是: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他们在文学上矫正明末空洞的八股文风,提倡读经、实学;在思想上砥砺士大夫名节,继承东林精神,反对阉党余孽。他们借社集、选文、舆论,评议朝廷人事时政。当时,复社成员有2000余人,遍布南北方多省。

张弨之父张致中为复社在淮安的地方领袖,他以“重名节、不仕二姓”的士大夫价值观从小熏陶张弨,成为张弨“弃诸生、做遗民”重要的思想来源。

顾炎武,字宁人,号亭林,后世称亭林先生,江苏昆山人,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清初三先生”,为清代朴学(考据学)开山人物。他14岁取得诸生资格,加入复社,批判明末空疏八股。明崇祯十三年(1640年),27岁的他放弃科举,转向经世、地理、金石、音韵研究。清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南下,他在昆山抗清,城破后嗣母王氏绝食殉国,留下遗训“汝无为异国臣子,无负世世国恩,无忘先祖遗训”;生母亦重伤,两弟死于战乱。顾炎武亲身参与江南抗清义军,兵败之后选择了遗民治学道路。

清顺治年间,顾炎武多次往返大江南北,经过水陆要冲淮安及清江浦时,结识了一批江北遗民学者,包括张弨、万寿祺等名士。

张弨家藏有大量碑版,精通文字音韵,与顾炎武深耕古音、金石的学术志趣十分契合,又同为明朝遗民,都抱定不仕清朝的立场,气节相通,遂成忘年之交(顾炎武比张弨大12岁)。两人相识后,常以书信往来,交流金石、碑拓心得。

清康熙六年(1667年),顾炎武专程来到淮安,当面托付张弨刊刻自己耗费30年心血、五易手稿而写成的《音学五书》。张弨家庭并不富裕,但对朋友的手稿,他认真校看,还让两个儿子张叶增、张叶箕帮忙誊写。他变卖田产作为刻书经费,父子动手手写上版,在自家书斋符山堂开雕。此后数年,顾炎武奔走大江南北,两人书信不绝。顾炎武将书稿修改意见不断寄来,张弨亦随时校勘修改,前后改正一二百处。直到清康熙十二年(1673),全书才刻竣,历时六年余。张弨的义举和学识让顾炎武极为感动,他称赞张弨说:“精心六书、信而好古,吾不如张力臣。”并写诗一首《寄张文学弨》:“冬来寒更剧,淮堰比何如。遥忆张平子,孤灯正勘书。江山双鬓老,文字六朝馀。愁绝无同调,蓬飘久索居。”

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张弨与顾炎武一同从京城回乡,途中游历山东。在拜谒孔子故里时,见曲阜孔庙与济州学舍里有几块东汉时隶书碑块。张弨对学碑详加考察,写出了解释和说明——《济州学碑释文》。在此书的《序》里,他谈到了自己:“予家淮阴,幼承庭训,捧观旧藏拓本,辄早夜临摹,强仕后遍历五岳,入秦晋巴蜀,闻古碑则必力求。亦尝探险劈披荆榛,所见仅得一二,终不能过是。”

之后顾炎武远走陕西,二人依旧书信论学。顾炎武原本计划把《日知录》八卷稿交给张弨在淮安刊刻,此事未成。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正月初九,顾炎武在山西去世,二人相交前后将近30年。

总结

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张弨年已六十,耳也聋了,但他又写出《汉隶字原校本》一书。清初史学家、文学家全祖望为书作序称:“字字考求,其用功亦勤矣哉!”

清康熙八年(1669年),王士祯陪康熙帝南巡至淮安,闻张弨名,“圣祖召试行在”,赏其宜阳令。张弨不愿面颜事清,借故未赴任。

淮安文人范以煦写有《淮壖小记》,书中记录了张弨的两首小诗:

四山环一舟,咫尺前无路。

乃从石隙间,群挽急流渡。

里许复一折,折折生惊惧。

嗟此倦游人,日日向前去。

一游经万里,心神日憔悴。

全家常在胸,念念每以次。

忽仰见奇峰,又使游心醉。

自叹复自语,游心从此遂。

张弨晚年“居淮之清江浦”。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朋友为他过了70岁生日。他卒于何年没有记载。清末民初学者段朝端在其编写的《张力臣先生年谱》的《序》中称他:“谈金石者,至今推为鼻祖。”

张弨虽未做官,却成金石大家,为学者敬仰。著有《瘗鹤铭辨》一卷、《昭陵六骏图赞辨》一卷(收入四库)、《济州学碑释文》一卷、《汉隶字原校本》一卷及诗文杂稿,还有后人汇编的《张亟斋遗集》等书留世。《重修山阳县志》《山阳艺文志》有其传,其母方氏也收录于县志“列女”中。当地百姓更是景仰他,尊称他为“张博古”,并将其故居所在的巷子命名为博古巷。

作者:王卫华;来源:淮海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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