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是文物的保存者和历史的记录者，是连接过去、现在、未来的桥梁。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淮安拥有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遗产。自旧石器时代以来，淮安先民就在这片热土上繁衍、生息，开启了筚路蓝缕的文化创造之路，创造了辉煌灿烂的历史文明，留下了丰富多彩的历史遗存，为这座闻名遐迩的古城增添了无限魅力。
为了更好地展示这些文化遗产，从今天起，本报推出“讲述·文物里的淮安故事”系列报道。记者走进全市各文化场所，从列入国家级、省级的淮安文物名录中选出具有代表性的各类馆藏及不可移动文物，邀请专家学者，讲述藏在这些珍贵文物背后的故事，串联起一条简明新颖的淮安历史脉络，展现中华文明的强大生命力和时代风采。
一件来自新石器时代的“泥塑人面”，静静摆放在“青莲岗文化淮安黄岗遗址考古成果展”的展柜里。它不足成年人的巴掌大，高约10厘米、宽约8厘米，扁圆的红色陶土小脸上，眼和嘴像是用小棍戳出的深窝，鼻子似是用手捏出的微微隆起，造型稚拙。它出土于淮安黄岗遗址，是青莲岗文化目前发现的完整度较高的史前人面造型，也是江苏省境内发现年代最早的泥塑人面遗存之一。
在同时期出土的以陶器为主的大量遗物中，这张“人面”显得格外特别。透过它的双眸，人们忍不住凝神思索：这是谁捏的？捏给谁看？新石器时代的淮安先民，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带着这些疑问，记者走进淮安市文物保护和考古研究所，跟随考古部主任祁小东，一起探寻新石器时代的淮安先民生活图景。
黄岗“泥塑人面”，传递远古童趣
与这件“泥塑人面”一起被发现的，还有另外几张“脸”：一张土黄色“迷你版”人面，比这红色陶土的泥塑人面还小一半，眼睛则是两个圆圆小小的孔洞；一张圆锥状的灰陶人面，眼睛和鼻子简单到只有三个小点；还有一张人面直接刻在红烧土上，圆眼睛、曲线鼻，嘴角咧着尖尖的三角牙齿。祁小东饶有兴趣地说：“像不像现在孩子用橡皮泥捏出来的小人？”
对这几件来自7000多年前的“泥塑人面”，祁小东的推测很接地气：“也许就是远古孩童的玩具，自己捏着玩，捏完往家里一摆，还能当装饰。”他说，考古界很多古代器物的用途都是推测出来的，他更倾向于把这些“泥塑人面”看作摆件或玩具。“一般祭祀、供养的东西，不会随手丢弃。而黄岗遗址的‘泥塑人面’，出土在聚落的生活遗存里，所以更像一件摆着看、捏着玩的小物件。”和它们同出土的，还有张开翅膀的陶鸟、伸着长长鼻子的陶猪、形态逼真的陶鱼……看着这些憨态可掬的小物件，很难不把它们和童趣联系起来。
祁小东介绍，黄岗遗址位于清江浦区徐杨街道黄岗村，是一处新石器时代聚落遗址.该遗址分为两期，一期距今约7100—6500年，二期距今约6000年。一期陶器器型普遍硕大，素面居多；二期陶器器型明显变小，“家当”也丰富起来，各种饮食器型齐全，彩陶开始大量出现，甚至有一片来自长江中游高庙文化的白陶残片，很可能当时就已经有了文化交融。
陶器骨针石锛，推测先民生活
“7000多年前的淮安更暖，也更湿。”祁小东介绍，对黄岗遗址土壤里花粉的分析显示，当时淮安一带的植被更像今天长江以南，常绿树木明显增多。遗址里还出土了喜暖喜湿的麋鹿鹿角，以及如今主要生活在长江以南的青鱼骨骸，它们都在悄悄作证——那时的淮安，比现在更暖、更湿。而先民把家安在岗地上，地势略高，能避开水患；紧邻河湖，则方便取水、捕鱼。
“从出土的文物能推测出那时候居住在淮安的先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祁小东说，那时候人们的一天从农耕与渔猎开启，族人分工协作，有人下田耕耘、有人下河捕鱼、有人入林狩猎。从遗址浮选出土的水稻、黍类种子，证实当时淮安已是南北农耕交融之地，先民同时栽种南北作物；而大量鱼、鹿、家畜骨骼遗存，则佐证渔猎、养殖、农耕并行的生存模式，撑起远古聚落的日常温饱。
日头升高，聚落进入忙碌的手工劳作时刻。女性巧手劳作，用陶纺轮纺纱、以骨针缝衣、编织细密竹席。考古出土的陶纺轮、打磨精致的骨针，以及距今6000多年的竹席残件，清晰印证了成熟的纺织、编织技艺，足以说明彼时人们早已告别原始粗糙的生活方式，日常起居整洁精致。男性先民则打磨石器、修整居所，遗址出土的精致磨制石锛，也能窥见当时手工打磨工艺的精湛水准。
正午时分，聚落炊烟袅袅。先民将硕大的夹砂陶釜架在陶支脚上烹煮食材，搭配陶甑蒸制谷物。黄岗遗址大批量出土的陶釜、陶甑、各式陶支脚，完整还原了先民的炊事场景。同时，遗址陶器残留物检测出谷物发酵痕迹，证明7000多年前的淮安先民，已掌握酿酒技艺，劳作之余有了独特的生活情趣。
午后闲暇，族人捏塑小巧泥塑，形态各异的人面、呆萌陶猪、古朴乐器陶埙应运而生，造型稚拙天真，让艰苦的生活多了几分暖意。
遗址融入城市，见证时代发展
黄岗遗址的发现要回溯到2018年5月，淮安高铁新区水系调整工程茭陵一站引河段开挖河道时，施工人员在开挖河道翻出的堆土里发现大量陶片，随即上报。南京博物院的考古专家赶到现场，看到河道断面上暴露的红烧土和古文化堆积层，当即判断这里很可能是一处重要古遗址，工程随之停工，抢救性发掘随即展开。沉睡在地下的，是一座5.6万平方米的大型史前聚落。
祁小东是黄岗遗址发掘的全程参与者。他说，考古的核心可以概括为“土里找土”，用手铲一点点刮开土层，分辨出墓葬、灰坑、房址的边界。惊喜也常在，祁小东说：“当时在一处不起眼的小灰坑里，我发掘出一件磨制石锛，刃部打磨得光滑发亮，整个发掘现场都兴奋了。”
后来，记者沿着城东路寻访黄岗遗址，眼前已是一派日常景象。一条河道静静流淌，两岸树木繁盛，枝叶层层叠叠。绿化带顺着河道一路铺展，找不到一丝遗迹的痕迹。高铁从附近呼啸而过，这片土地下面，7000多年的生活层层叠压，从未离开。
家住城东路上文荟苑生活区的65岁李大爷还记得：“黄岗遗址那里以前是一个大土堆，好多人的墓都在那里，老人都说那是块风水宝地。”如今，李大爷一家拆迁住进了高楼。从土堆旁的平房到敞亮的新小区，从泥路到绿化带，生活变了，环境变了，人变了，唯一没变的，是脚下的这片土地。
■记者 高婷婷 赵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