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江苏英雄模范人物”名单出炉,朱慕萍位列其中。他的墓,坐落在淮安清晏园;他的名字,铭刻在淮涟大地。
初秋8月,“一抔黄土 万千忠骨”寻访组走进清晏园。园内东北角,竹影婆娑,一座圆形墓冢静卧其间。墓碑之上,“朱慕萍烈士之墓”七个大字,沉静而庄严。
得知我们寻访,朱慕萍的二儿子朱会民特意从南京赶来。“渡江战役时,我父亲1949年4月牺牲在西梁山。部队打电报给淮阴军分区,军分区和地委回电:就地安葬,做好记号,解放江南后,派人接回来。”
1949年11月下旬,淮阴军分区派出一个排的兵力,驾一艘大船行至和县,起灵、鸣枪、吹号,以军礼将朱慕萍的灵柩接回淮阴。灵柩入城当日,淮阴城党政军学商各界列队迎灵,队伍绵延街巷。
那时,淮阴城区没有红色地标,没有烈士陵园,墓地于是选在城南公园(即清晏园)东北角的一片荒地上。朱会民补充说:“墓碑上写的是1958年,其实,墓是1949年11月就建好了,后来考虑原来墓碑太小,才换了大的。”
一个团职干部,何以有这么高的礼遇?答案藏在朱慕萍37年的短暂人生中。
从清晏园出来,寻访组沿运河走到北门桥。70多年前,在解放淮阴的战斗中,朱慕萍正是从这里率领淮阴警卫团破城而入。
朱会民回忆,父亲身材高挑,面容清瘦,乍看像个文弱书生,平日沉默寡言,可一上战场,便判若两人,勇猛难当。“他的指挥位置,永远设在敌人火力射程之内。战士们都说:‘朱团长往前一站,我们浑身的胆气就都提上来了。’”
朱慕萍的戎马生涯,横跨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历任涟水独立团副团长、盐西区区长兼区大队长、灌云县独立团团长、淮海一支队参谋长……无论哪个地方军务紧急,他总是奔赴第一线,到党和军队最需要的地方去。
在涟水,至今流传着“七勇士大闹北门”的故事。1939年5月,汉奸邵小喜投靠日寇为非作歹,朱慕萍与6名同志潜入涟水,在北门当场将其击毙。“后来,敌人在各交通要道张贴告示,悬赏取他的首级,他居然还大摇大摆从旁边走过去。”朱会民说。
抗战胜利后,朱慕萍率部拿下东辛据点,指挥小伊山、马车沟、陡沟、大伊山等歼灭战。1948年11月,朱慕萍奉命率领灌云县警卫团占领板浦,从南城方向主攻云台山,一直打到连云港海边,为新(浦)海(州)连(云港)全境解放作出了重要贡献。
在淮安市档案馆红色珍档展厅,一份1950年10月华东军区党委的文件(影印件)泛黄却清晰:“号召全党同志学习朱慕萍同志在阶级敌人的法庭中和牢狱里,在多年残酷斗争的战场上,所表现的坚贞不屈,英勇顽强,始终忠于党与无产阶级事业的优良品质与气节。”
档案记载:朱慕萍原名朱裕厚,1912年生于涟水,1932年在响水中学加入共青团,同年因党组织遭破坏,离校赴上海,找到地下党组织,成为中共党员。1933年,他两次被捕,在龙华警备司令部的审讯中,佯装听不懂上海话、不识字,编造虚假口供。敌人拿不到真凭实据,只好判处其有期徒刑15个月。1935年在苏州出狱后,他靠讨饭到上海找党无果,被迫返乡。
回乡后,朱慕萍宣传抗日,办小学。然而,找党的念头,从未熄灭。
下午,寻访组驱车抵达涟水县朱后圩村。村口广场上,“中共淮属临时工委诞生地”纪念碑静静矗立。
“这是淮涟地区党组织重建的起点。”涟水县文化文史研究会会长单步高站在碑前说。1935年涟水党组织遭国民党破坏后,至抗战全面爆发,当地已无党组织。朱慕萍、陆亚东二人前往邳县铁佛寺,向苏皖特委反复恳请两个多月,终于使党组织重回淮涟。“当时,党组织就设在朱慕萍家。从此,淮涟地区的抗日斗争有了党的直接领导。”
北上寻党,以家为营续星火;血洒疆场,以身殉国迎曙光。
1949年4月,西梁山战斗打响。这是渡江战役的佯攻——以小部火力吸引国民党江防兵力,为主力渡江创造条件。主攻的第269团伤亡惨重,团长、副团长相继负伤。上级令预备队第270团参谋长带一个营上火线支援,可作为团长的朱慕萍却坐不住了,接连打电话主动请战,师领导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同意他亲自带队上山。
率部进入我方阵地后,朱慕萍到最前沿观察敌我之间的地形和对峙态势,就在躺下稍事休整时,被突如其来的炮弹击中。警卫员被震昏,朱慕萍左臂被炸断,壮烈牺牲。
那一年,他年仅37岁。
“赴汤蹈火、枪林弹雨、身先士卒、粉身碎骨,这些词用在他身上,全是写实,不是形容。”说到这,朱会民声音颤抖了。
朱慕萍牺牲时,朱会民不足两岁。一张1949年3月的合影,成了父亲留在世上的最后影像。朱会民指着照片说,这是部队在王营改编为第三野战军30军90师270团时拍的,父亲任团长,照片上有父母、哥哥和被母亲抱在怀里的自己,还有警卫员。“这不是完整的全家福,我姐姐留在了乡下奶奶家。”
朱会民说,出发前父亲回了一趟老家,姐姐问为什么只带两个弟弟。父亲说:“快了,马上解放了,把你接到江南去。”部队出发时,朱慕萍一路逢人就说:“江南再见,江南再见。”
可这声再见,他没能兑现。
七十多年过去了。江南早已换了人间。朱团长,您若看见,定会笑着说一句——再见,不晚。
报道组成员:杜勇清 张德刚 周登超,虞娟 何弦 王舒 周伟 赵启瑞 余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