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煦侯(1895年—1968年),名震南,以字行,笔名张须,书斋名秋怀室、唐风庐。他出生于清河县王家营镇(今淮阴区王家营街道),是我国著名的文史学家和教育家。
旧学根柢与新学发轫
张煦侯祖籍安徽桐城。清雍正、乾隆年间,其祖上张世杰迁居清河县王家营镇,靠开办“世来”“世德”两家商号起家,后购置田产,转为耕读传家,其家族遂成亦商亦农的殷实之家。张家的宅邸位于王家营镇骡马街(今王家营街道前进街)。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张煦侯的降生为这个家族平添了一份喜气。
富庶的张家非常重视教育。张煦侯祖母张太夫人在丈夫早逝后选择守节,亲自指导张煦侯父亲(张锦睦)和叔父读书,遂开张家母教传家之风。张煦侯父亲后入县学为生员,性通达,尚节义,游沪时加入预备立宪公会,归乡后力倡新学,襄助兴办蔚文小学及宣讲所。
张煦侯5岁起由祖母张太夫人“从膝上受四子书”,先读《四书》,后及《五经》,此为其旧学童子功之始。他7岁时入镇上赵衡卿先生塾馆,系统攻读经史,兼习八股试帖。他11岁时作《颖考叔论》,塾师赞曰:“十一龄童有此识力,实不多见。”
1910年,15岁的张煦侯入南京商业学堂预科,后因辛亥革命一度辍学返乡。1912年,他转入江苏法政专门学校,于1916年毕业。由此,他完成了由旧学向新学的转型。
毕业后,张煦侯回到淮阴县,任江苏省立第六师范学校教员,并在淮阴城徐庶侯(徐钟令)家设馆授徒。由此,他得以遍览徐氏藏书(《二十四史》《说文解字》《皇清经解》及各省方志等),遂专攻桐城古文与考据学,为他后来在通鉴学等方面取得学术成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著述宏富与学术成就
张煦侯一生勤勉,著述颇丰,涵盖史学、文学、语言学及地方史志等多个领域。其中史学与文献学专著有《通鉴学》《国史通略》《通志总序笺》,地方志与风土文献有《王家营志》《淮阴风土记》,语文教育与语言学著作有《师范国文述教》《中等学校适用应用文》,另有《四史读记》《清政十论》《先秦两汉文论》《秋怀室杂文》等文集及多篇语言学和修辞学论文。后人将其重要论述辑为《张煦侯文史论集》出版。学术史上通常认为《通鉴学》是其最高成就。
1939年,淮阴县沦陷,张煦侯携家人避居洪泽湖畔容庄。日伪多次托人上门游说,后伪县长周公望登门请张煦侯出山,遭其严辞拒绝。他不愿同流合污,在湖边和泥为墙,结草成庐,慕唐人高风,将茅屋命名为“唐风庐”,并在庐内手书一联,高悬于壁:室有藏书,纷华非慕;门承清德,静俭为师。
数年间,除每周为淮泗中学学生授课两节、间或出席淮泗县抗日民主政府参议会外,张煦侯集中精力撰写《通鉴学》——这部后来为史学界所推崇的著作。他这一时期的生活与心迹,恰是此联精神之写照。
《通鉴学》全书主体完成于1945年,自序署“乙酉二月”。1948年2月,该书由上海开明书店初版发行,署名“张须”。这是中国近代第一部系统研究《资治通鉴》的专著,首次构建起通鉴学的完整学术体系——梳理了编年体源流、《通鉴》编纂体例与程法、考异之法、史学思想、书法义例及其对后世的影响,并提出了编年史改造的设想。学界公认其为通鉴学的奠基之作,至今仍是研读《资治通鉴》的重要导读书。
乡土情怀与救亡精神
《淮阴风土记》是张煦侯的另一部重要著作。无论从地方文献史、民俗学的视角,还是就张煦侯个人学术生涯而言,它都不只是一部“乡邦小册子”,而是民国苏北最具代表性的私修风土专书之一。
1929年5月,张煦侯与黄少玖、范农研在淮阴中学宿舍倡议编纂《淮阴地理读本》,后更名为《淮阴风土记》,书中内容曾于成书前在报纸上连载。该书于1936年至1937年间,由张煦侯以“秋怀室主人”的名义自费铅印出版。封面印有“秋怀室主人编”字样,扉页印有“编辑及印行者:张煦侯”字样,是典型的个人标识署名。
《淮阴风土记》的意义在于填补了官修方志之不足。传统县志详于城而略于乡,重官牍而轻民生;该书则遍访全县六区,连“十室之聚、百年之墟”皆予记录,大量收录导淮工程、抬天会行侠之事、西坝盐栈、民间市井生活等旧志不载的“目前实状”,是研究民国淮阴社会史、经济史、漕运变迁的核心史料。在体例上,张煦侯拟定凡例,假托中学生结伴游历的口吻,仿近人游记之体贯穿全篇,配以实地照片与分区地图,文字清新生动。该书已由《江苏文库·史料编》专门收录并撰写提要。
张煦侯是《淮阴风土记》的三位原始发起人之一。该书历时七年始成,其持续的田野调研与编纂工作,展现了作者极强的学术韧性与实证功夫。
《淮阴风土记》最特别之处,在于其承载的时代精神——爱乡与爱国本为一体。该书成于九一八事变后、七七事变前,张煦侯在弁言中直言编撰之意在“激发爱乡之情,与爱国之情本出一理”,以存史明志的方式寄寓民族忧患意识,使其超越一般风物读物,而具有文化救亡之色彩。
体例创新与学术地位
《王家营志》是张煦侯的又一重要学术成果,无论从方志学、区域社会史的视角,还是就张煦侯个人学术谱系而言,均占有重要且独特的位置。该书为淮安地区仅存的民国乡镇专志。张煦侯仿县志体例而据乡镇特点有所变通——删去“食货”“选举”等不合乡镇志例的篇目,增立“职业”“交通”“警卫”“礼俗”“宗教”等反映基层市镇实况的类目。学者评其“立限精严,择言雅粹,浸浸入古”,认为此书足与《清河县志》并传,堪与江南名镇志《南浔镇志》《乌镇志》比肩,为民国乡镇志之典范。
书中详载王家营作为“南船北马”枢纽、“北道五都会”之商业形态,如陆陈行、轿车厂、西坝盐栈等;收录《重迁王家营碑记》、严禁拉差碑文及琉球通事郑文英墓碣;广记官修县志所不录的市井经济状况、民间信仰、方言谣谚及碑刻原文。此书是研究淮安漕运史、苏北市镇经济史和中外交流史的核心一手材料,与官志互补,全面呈现了当时王家营社会的全貌。
《王家营志》全书近五万字,张煦侯凭一己之力“核其同异而整齐之”,走街串巷访耆老、摹碑刻、实地踏勘,并在卷末附《叙传》自述其家族迁居源流。这种独撰、谨严、重考辨的私志传统,可见他早年已具备成熟的史学眼光与方志学素养,可视为其后撰著《通鉴学》之方法论先声。
细观三部著作,实则贯穿着同一条学术主线:从《通鉴学》对史料考异的严谨,到《淮阴风土记》的田野实证,再到《王家营志》的碑刻踏勘与谱牒追溯——处处彰显张煦侯“无征不信”的朴学精神及其立足乡邦、放眼通史的学术格局。
《王家营志》《淮阴风土记》并称张氏乡邦文献双璧,与《通鉴学》一同构成张煦侯学术遗产的重要基石。这三部著作,一部开创学科范式,一部留存乡土记忆,一部铭刻市镇肌理,至今仍是各自领域不可绕过的经典。2006年,《王家营志》被收入《淮安文献丛刻》后经点校再版,而《通鉴学》与《淮阴风土记》亦持续为学界所征引,共同延续着这位文史大家的学术生命。
(本文撰写过程中,承蒙文史专家赵业成先生鼎力相助,谨此致谢。)
■特约撰稿 董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