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意渐浓的日子里，我独坐书房，用了两天时间，静心阅读了徐则臣老师的小说《北上》。这本书以京杭大运河为轴，讲述运河百年故事与文化传承，呈现了三代人之间命运的交错，每一个章节都感动人心。
也许因为我是淮安人，所以我有意无意地把目光放在描写淮安的文字上，从字里行间寻觅家乡旧时岁月的痕迹，沉浸在运河人家的烟火气息里。作家对淮安运河两岸的风土人情和自然景色的描写不吝笔墨，宛若一幅《清明上河图》在眼前徐徐展开。这些画面瞬间把我带进了那个久远的年代。掩卷沉思，我感受到文学的力量震撼人心，作家的文学功底让人敬佩。
重读《北上》，是一个雪落江淮的冬日，也是一种巧遇。
晨起，推窗远望，瑞雪飘飘，淮安古城银装素裹，天地之间只留下一片素净的静谧与安然。这般风景如画的日子，我的心也跟着沉静了下来。雪色浪漫，正是抒情感怀的时机。去郊外踏雪寻梅？去公园临风赏竹？去古寺焚香纳福？去小巷访古探幽？诸多绝佳去处，皆可随遇而安。思来想去，难以取舍。突然灵机一动，去拥炉﹑煮茶﹑读书吧！
运河岸边的河下古镇，离我栖居的地方不太远，镇上有一家茶馆，可以满足我的愿望。于是，便信步踏雪前往。甫入花巷，一座中式古典门楼呈现在眼前。门楣正中悬挂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于洁白的雪光中熠熠生辉。庭院中房屋围合，老树、花草、荷池、古物件与粉墙黛瓦相映，平添几分悠然雅韵。步入面南茶屋，如同来到明清时期的一个大户人家，木格窗棂、梁枋雕花、文人字画、八仙方桌、长条板凳、红色灯笼，古朴典雅的气息扑面而来。东北墙壁上，徐则臣老师在老虎灶茶馆门前的留影，电视剧《北上》导演姚晓峰、编剧赵冬苓等剧组成员在花巷采风的照片，格外引人注目。
临窗而坐，围炉煮茶。瞬间，室内温暖如春，茶香袅袅。一盏清茶饮尽，我起身走向静置一隅的书架。目光掠过厚重的史书、崭新的文集，最终停留在一本封面素雅的图书《北上》上。随手取下，放在桌上，闻着新书淡淡的墨香，又一次兴趣盎然地拜读起来，仿佛与昔日老友又一次相遇。
静心潜意，逐页读去，最动人的还是那份运河水一样绵长的亲切感。从另一个角度看，发现书中对中国茶文化的描写比比皆是，内容涵盖茶的种类、茶的品性、茶的口感、茶的禅意、喝茶的环境、喝茶人的神态等诸多方面，围绕人物沿运河北上这条故事主线，始终贯穿全书。中国茶文化的融入，为全书注入了活力，渲染了气氛，增添了光彩。
读书健心，咏文抒怀。让我们从《北上》中寻一缕茶香，于人物故事中窥见百态人生。
喝茶环境及人物的描写有两段，第一段是：
下午再遇到小波罗，是在泰伯桥边的茶馆。……绕着河道绕，就来到泰伯桥上。桥边有临街茶馆，像吊脚楼一样伸出一个宽阔的平台，吃面的洋人斜倚着美人靠，正端着盖碗茶杯在喝茶，喝一口闭上眼，摇头晃脑地品味。
第二段是：
会客厅里两个老男人在说话。长衫，瓜皮帽，跷着二郎腿在喝茶。连着四把太师椅，谢平遥在第三把上坐下，与长衫外穿绸马褂的男人隔着一张红木茶几。那人五十岁上下，胡子细长，喝茶时关不着胡子什么事，他也不厌其烦地屡屡将它理到一边。
这两段文字写得十分精彩。第一段，河道边有桥，桥边有临街茶馆，茶馆像吊脚楼，楼中有人吃面、喝茶。茶馆里吃面，让我有点费解。查找资料后才发现，明清至民国，江南茶馆普遍供应面食，焖肉面、鱼汤面、鸡丝面、牛肉面是早茶的标配。这个小细节，让读者增长了知识。徐则臣老师对过去茶馆的了解程度，真的让人叹服。第二段，喝茶地点在一个会客厅，有太师椅、红木茶几和三个人。重点描写了一个喝茶人，他的年龄、服饰、相貌、神态一一呈现，跃然纸上。人物鲜活灵动，角色栩栩如生。
3月的江南春天已盛，从无锡到常州，两岸柳绿桃红，杏花已经开败，连绵锦簇的梨花正值初开。河堤上青草蔓生，还要一直绿到镇江去。
为什么不能让我再在这条河上多走几个来回？我就在船上坐卧行走，喝茶、抽烟、看书、拍照、发呆，就安安心心地看它流动和静止，听它喧嚣与沉默。
前段，是小波罗坐在船头喝茶时见到的风景。后段，是小波罗坐船北上时的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
书中，关于茶礼及过程的描写篇幅也不小。在中国，茶与婚姻有着密切的联系，早在明朝就有“订亲茶”的记载。从古至今，在运河两岸的民风习俗中，茶礼成为男女之间确立婚姻关系的重要形式，男子向女子求聘茶礼，称“下茶”，而女方受聘茶礼，称“食茶”，男女结婚时给父母的茶礼，则称“敬茶”。另一方面，门徒学艺要向师傅磕头奉茶，行拜师大礼。
书中是这样描写的：
邵家的星池娶了岸上姑娘，婚礼按照程序走。星池和媳妇跟着司仪的口号，跪在大红蒲团上给秉义和秉义老婆磕过三个头，小两口举起盖碗茶敬献父母，以谢养育之恩。也是个形式主义，要在别家的父母，湿湿嘴给个意思就行了，秉义两口子不，满满一大碗茶，一口气全喝下去了。围观群众可能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公婆，哗一下爆笑开来。秉义老婆突然眼泪下来了，哆嗦着嘴唇说：“孩子端的茶，我得喝完。”
秉义开始也是要个意思，喝了两口瞟一眼老婆，她还继续喝，就算茶碗遮住半张脸，他还是看出了她表情里的悲壮。
他把大卫当成千里迢迢赶来拜师的门徒了，就等着洋徒弟主动把他扶到太师椅上，然后退三步，磕头奉茶，行拜师大礼。
中国是茶树的故乡，茶区广阔，气候不同，茶叶品种繁多，有绿茶、白茶、黄茶、青茶、红茶、黑茶等，历久弥新，生生不息。茶的口味各具特色，茶叶的选择，全凭个人的喜好。《北上》中写了多种茶叶，并将饮茶升华为诗意的生活艺术。关于茶叶品种的描写是这样的：
小波罗坐在船头甲板上，一张方桌，一把竹椅，迎风喝茶。一壶碧螺春喝完，第二泡才第一杯，脖子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通了，通了。”他用英语跟谢平遥说。谢平遥纠正他，是“透了”。中国人喝茶，叫喝透了。
上船继续行驶，离傍晚还早，这通常是小波罗坐在船头喝茶的时间。他邀谢平遥一起，这次喝的是龙井。
周海阔给邵星池倒了杯日照绿茶。
太平猴魁，中国十大名茶之一。下面的几段描写凝练而有张力，人物语言和心理刻画非常生动，情感饱满又耐人品味：
守备大人笑得拍起了茶几，太平猴魁茶水从茶碗里溅出来。
小波罗没事干，他喝完茶水就从茶碗里捞出太平猴魁，细长的叶子一片片铺展在茶几上。待谢平遥把守备的一长串话翻译过来，最后一片茶叶也妥帖地摊平整了。小波罗把摊平的第一片茶叶拈起来，说：“谢谢，没什么需求。不过，要是能够有点太平猴魁就更完美了。”
“好办。刘大人，明天给迪马克先生弄两斤带走。”
刘大人龇牙咧嘴地说：“回大人，咱们整个守备府也就不足一斤啊。”
“让他们去买嘛。”
“回大人，此茶原名‘太平尖茶’，产量极低，有钱也难买。咱们守备府，只有大人才喝得上。今天沾了洋先生的光，卑职也是头一次尝到味儿，果然是好。”
守备大人笑了，“这洋人口味挺刁啊。”又转起了玉扳指，“没关系，留二两待客，其余的都给他。我就不信了，咱们大清地大物博，几片茶叶也种不出来？给他！”
值得关注的是，《北上》中不仅写了茶，还写了舶来饮品咖啡。
北上，是运河行舟，亦是茶香相随。走江南，过江淮，渡黄河，以一叶牵南北，融山河气韵于盏中。
■特约撰稿 骆洪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