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清晨,战争的阴云笼罩在在苏北淮安城的上空,运河的洪水将这座危城团团包围,一阵苍凉悲壮的乐曲声从东岳庙传来,让四处游走的风平添了几许彻骨的寒凉。
这天是1939年正月初七。
这时,东岳庙前的一块空地上,几十名艺人身穿蓝布袍,头戴方士帽,脸色异常凝重,有的还眼含泪水,各自在演奏着不同的乐器,一阵阵苍凉悲壮的旋律便在晨风里扩散开来。
一阵节奏分明、古韵浓厚的打击乐声响起,又一阵尖啸悠扬、凄楚悲伤的曲笛声响起,接着就响起了歌曲《到春来》的凄美歌声。
“盼春来,望春来,盼望到春来,梁上燕子归,庭前花未开……”
这唱腔酷似昆曲水磨调的韵味,千回百转、凄楚悠扬,唱尽了似水流年,又好似淮剧拉魂腔的悲情,如泣如诉、一唱三叹,再加上打击乐的节奏,悲怆高亢,时如山洪轰鸣,时如环佩叮当,仿佛是从历史深处飘来的古音,悠远而厚重。这南曲的凄美、北曲的悲怆以及金属打击乐的古远厚重,全都融合成了一幅国破家亡的音乐意象。
这位领唱者年逾六旬,双鬓已白,两眼含泪,声音沙哑,他已经不是在演唱,而是在哭泣。他和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每年一度的东岳庙十番锣鼓会演,因为日军即将破城而提前在此进行,所有艺人决定在今天进行最后一次演奏。因此,当他唱到“梁上燕子归,庭前花未开”的时候,早已泣不成声。
这时,所有参与演奏的10种打击乐器和16种管弦乐器都响了起来。主奏乐器竖笛一曲高音响起,让在场围观的淮安百姓泪如雨下,将我国著名的民间音乐——楚州十番锣鼓的演奏推向了高潮。
领奏的2支曲笛吹奏出来的尖啸高亢、10种打击乐器敲打出来的雄浑悲壮、16种管弦乐器弹奏出来的古朴凄美汇集在一起,为老者婉转悠长、凄凄切切的歌声伴奏,将楚州十番锣鼓的唱、奏、敲三个声部合为一体的艺术特点生动展现出来。
所谓楚州十番锣鼓,是苏北淮安的一种古代民间音乐,楚州是淮安的旧名,十番锣鼓即用10种打击乐器演奏的音乐,分别是班鼓、板、堂鼓、大锣、齐钹、小锣、木鱼、碰铃,还配上了一面三尺低音大锣和一支低音铜号,从而发出一种古朴、深沉、壮观、宏大的乐声。除了打击乐器外,还有16件管弦乐器,其中有两支曲笛领奏,再加上两支箫、两支竹管、两支笙、两把琵琶、两把三弦、两把硬弓、两把软弓,再加上一名领唱,这样的演奏队伍共需27人组成。就这样,楚州十番锣鼓以其独特的打击乐和管弦乐的演奏方式,展现出了宫廷音乐的古朴宏大与苏北乡土音乐的悲壮凄楚相互融合的音乐意境。
当时,淮安这座危城便在这种音乐意境里迎风长叹。
淮安是一座运河之城,十番锣鼓的产生与大运河有关。当年,昆曲就是沿着这条大运河进京,后来成为宫廷音乐。十番锣鼓于明代万历年间就开始在苏州、扬州等地流行了,后来也是沿着这条大运河传入北京。清代文人钱泳的《履园丛话》记载:“忆于嘉庆己巳年(1809年)七月,余偶在京邸。景山诸乐部演习十番笛。”清代道光年间,淮安的民间词曲家孙育卿对皇家宫庭乐团演奏的昆曲、十番锣鼓等音乐进行整理,加上江淮特色的打击乐、演唱词进行二度创作,最后形成了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楚州十番锣鼓。这种适应官府贵族需求的音乐形式,在漕运总督部院等机构的官员们举行贺寿、祭祀、庆典等活动时派上了用场。
自此,楚州十番锣鼓逐渐发展壮大。到清末,淮安民间艺人自发形成了十多个演奏楚州十番锣鼓的“堂子”,其中以“粮安堂”“敬安堂”“善安堂”最为有名。每年五月初一的东岳庙庙会中,当地会举行一年一度的楚州十番锣鼓演奏盛会。
1939年正月初七这一天,在日军决开苏北运河大堤,运河洪水冲向里下河地区,淮安城即将被攻陷之际,这批艺人将各自的乐器拿出来,在东岳庙前进行了最后一次演奏。
这时,锣鼓打击乐里加上了曲笛的婉转凄楚,老者低沉地唱起了《到春来》的最后一段,接着所有演奏者全都不约而同地合唱起来:“梅占百花魁,春到须先开……”
在这乐曲的高潮之处,加入了锣鼓的打击乐,以大段的锣鼓曲牌强奏,把悲壮的气氛推向了极致。艺人们全都知道今年春天即将迎来灾难,演奏到此处不由流下了眼泪。
这一天没有太阳,洪水仍然在古城外汹涌,冬雾一直不散,寒风也越刮越强劲,东岳庙前焚香的烟随着冬雾、寒风一起盘旋,全都在为这场最后的演奏进行渲染。
在《到春来》演奏结束之后,艺人们又演奏了《咏花》《出云山》《金钱花》等楚州十番锣鼓名曲,吸引了正准备逃难的百姓前来围观,一直到临近中午才宣布演奏结束,然后就在庙前燃起一堆柴火,所有艺人面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立下誓言,决不给日寇演奏一曲十番锣鼓,接着就一个接一个走近火堆,将他们手里的乐器、乐谱扔进火里焚烧。
那些鼓、板、木鱼、笛、箫、笙、琵琶、三弦等竹木乐器,一碰大火便迅速燃烧起来了,很快就化作灰烬,那些锣、钹、铃、号等金属乐器则被锤碎砸烂,然后扔进大火里焚烧,最后也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最后,所有艺人满脸泪水、双膝跪地,久久跪在大火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深爱的乐器和乐谱被大火烧毁。
那位领唱的老者因为伤心过度,晕倒在火堆前,他揣在怀里那本《遏云阁曲谱》没有来得及焚烧,这才为几十年后楚州十番锣鼓重见天日,并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留下了伏笔。
对于这次淮安十番锣鼓的演奏情形,《淮安文史资料》中这样记载道:“楚州艺人的最后一次集会是1939年正月初七,(楚州十番锣鼓)在日本军队入侵驻楚之后销声匿迹。”
也就在这批艺人焚烧乐器的时候,日军攻城的炮声响起了,一颗颗炮弹落在城墙内外,被炸毁的房屋随即燃起了冲天大火,掀起了遮天蔽日的浓烟,运河的洪水也冲进了古城,迅速将许多房屋冲毁。
演唱老者被炮声震醒之后,满身污垢,踉踉跄跄地朝自家奔去,当他看到房屋早已化作一片瓦砾,只剩下断墙残垣浸泡在洪水里,儿孙们也不知去向时,他顿时晕倒在地,好久才慢慢苏醒,低沉沙哑地唱起了楚州十番锣鼓的唱词:“盼春来,望春来,盼望到春来,梁上燕子归,庭前花未开……”
本文作者:吴光辉;文章来源:淮海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