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春，12岁的周恩来应四伯父周贻赓之召，北上求学，淮安一别，“大鸾”远走高飞，再也没有回过故乡。但驸马巷的那片老宅、院中的那口老井、门前斑驳的石板街、涓涓的文渠河，一直令他魂牵梦绕。1965年在新疆考察，周恩来在遇到淮安老乡时，曾感慨地说：“一个热爱祖国的人是没有不爱他的家乡的。”
在天津南开学校读书期间，周恩来留下了许多珍贵的文字资料，真实记录了一个远离家乡、漂泊在外少年的学习、生活、课余活动以及内心世界的变化情况。而其中的一些文字，包括他写作的纪实散文、短篇小说、课业作文和会报中编辑刊发的诗文评语，字里行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乡愁，笔墨之中流淌着无尽的童年记忆和对亲人的挂念。
在文学作品创作中追寻童年记忆
在南开学校，周恩来除了打下了坚实的学业基础之外，还开始了诗词、散文、小说等的文学创作尝试。1914年10月，敬业乐群会会刊《敬业》创刊发行。周恩来创作的纪实散文《射阳忆旧》和侠义小说《巾帼英雄》先后在《敬业》发表，作品都以故乡为背景，场景、情节、人物塑造和对话中都弥漫着浓重的童年记忆。
周恩来在第1期上刊发的纪实散文《射阳忆旧》，以淮安的旧名“射阳”命题，表达对已阔别四年故乡的追思与怀想之情。文章开篇，他饱含深情，画龙点睛地介绍了淮安的特殊地理区位，“淮阴古之名郡，扼江北之要冲，清时海禁未开，南省人士北上所必经之孔道也”，曾经的交通枢纽有着悠久的历史、有过繁华的胜景，无疑是值得引以为傲的。接着，文中讲述了一个“浙人”到“淮人”的演变过程，“生于斯，长于斯，渐习为淮人；耳所闻，目所见，亦无非淮事”，这里是自己的根脉所在，也是嗷嗷待哺、蹒跚学步的成长摇篮。
文章的主体，记录了童年的所见所闻，绘声绘色描述了“凶犯落网”和“仆人拒贪”两则故事，并阐发了思考与感悟。在叙述故事之前，文中还用简洁的语言概述了作者当时的心境和志趣，让我们从一个侧面看到他童年生活状态的某个片段。文中写道，“余九岁，正余幼时家庭极乐之境也”。尽管，周恩来九岁时，家庭已经衰落，但生母、嗣母都还健在，温暖的母爱依然让他感到生活的快乐。文中还写道，“幼时喜闻故事，凡有人能语余以奇闻怪事者，辄绕膝不去，终日听之不倦”。由此可见，周恩来博闻强记的天赋以及关注外面世界的天性，在童年就初现端倪，并在日积月累中得到强化。
《巾帼英雄》是周恩来在南开第二学年创作的一部侠义短篇小说，连续发表在《敬业》会报的第1期和第2期上。这部小说的情节、人物无疑是虚构的，且难免有生硬、直白之处，但写作的背景则是真实可信的，基本都是周恩来童年生活记忆的还原写照。苏北大平原“一望无垠”，大运河纵贯南北，“隋炀堤畔，秋水悠悠”。小说主角青儿“本家大江之北淮阴；旧址因逼近徐属，俗尚强悍”，寥寥数笔，地域特征、民风习性勾画得贴切、精准。扬州，古称广陵，一条运河黄金水道将它与淮安紧紧相连，周恩来也曾多次泛舟运河，通过这条水道离家远行。小说中蒙难越狱的年迈“翁媪”通过运河“速驶”扬州，投奔外甥，以求躲难避身，“次日夜半，广陵城外，野寺钟鸣，客船已到”。小说角色之间“回淮省亲”“以讣至淮”等对话以及淮阴县令形象的描述，无不折射故乡的印记。与其说，周恩来是在用笔致力小说创作，不如说他在用心描摹故乡的模样，给“乡愁”一个恬静雅致的归宿。
在课业作文写作中倾诉离愁别绪
南开学校的基础课程是国文、英文和数学，而国文则是重中之重。学校每月布置学生写两篇作文，写作练习大都是统一命题，并且注重结合学习、生活和社会实际，引发对人生的思考。国文是周恩来的强项，他在1946年9月与美国记者李勃曼谈话时，说到南开求学的经历，坦言：“我喜欢文学、历史，对政治感兴趣……”第二学期，他的作文就被“传观”，1916年5月参加全校国文会考更是获得第一名。
1916年2月23日，周恩来根据学校布置，撰写了《试各述寒假中之事况》一文。文章在序中写了告别故土六年的切身感受，“追忆曩昔，离乡别弟之日，至今六阅寒暑”。当看到“同窗良友，复回故里”，自己作为异乡的“异客”，感觉眼前是一片“冷案寒窗，孤灯弱火”，“惟唏嘘叹息而已矣”。临近一年一度的传统春节，思乡念亲的心情愈发沉重，“然南望乡关归不得，同胞兄弟各西东，又徒伤奈何而已”。
在正文中，他以日记的形式，有选择地记述了寒假期间几个重点时段的活动情况与心理状态。春节前几天，他集中介绍了为创作剧本执笔撰稿、持续忙碌的情况，除此之外，除夕这天是他着墨最多的日子。听到不绝于耳的爆竹声，他不由想到当年在南方家中此时此刻亲人团聚、“一案共食”的欢乐情景，“悲慨无垠”，“竟夜不能眠”。当然，伤感并没有令周恩来消沉。“连夕演剧，殊不得闲”，假期三个星期时间并没有荒废，“颇堪自喜者也”。
1916年秋，周恩来又以《避暑记》为题记录暑假的经历与感念。“暑假期绵”，他同样还是在学校度过，“阳关送友，益触愁思”。文中，他把学子思归的心情和回归故里后的欢聚情形描写得生动而令人生羡，“行色匆匆，心无他系，惟家是念，一旦抵乡，欣遇家人，话桑麻旧状，诉别后情思”，反衬自己“欲归不得”的苦闷心境。此时，适逢分别七年的弟弟从家乡来津，同胞相聚，得到一丝安慰。然而，“从父病笃，杳无音信。淮皖大水，家遭波及”，遥远的家乡、久别的亲人，令“浪迹在外”的游子牵肠挂肚，每逢假期就更加难以释怀。
在协会会刊编辑中寄托乡恋情丝
周恩来是敬业乐群会会刊《敬业》的主要筹备人之一，同时，也是《敬业》的积极撰稿者和热心编辑者，“热心从事于学报，尤倍极其力编辑印制之习，遂为全校冠”。
1916年4月17日，《敬业》第4期出版。周恩来以“飞飞”署名，除发表《送蓬仙兄返里有感》诗三首之外，还以补白的形式辟出专栏《飞飞漫墨》。《飞飞漫墨》的内容都是周恩来撰写的诗评、书评和小故事，短小而精炼，既填补版面空白又扩大阅读视野。本期的《飞飞漫墨》之二和之四分别辑录并评述了两首来自江苏淮安中学出版的《学生》杂志《文苑》栏目中的怀古诗。
周恩来在千里之外的异域他乡，获得来自家乡名校的校刊，闻到散发着故土气息的墨香，看到似曾相识的文字，一定兴奋不已，手不释卷。而将其中凝练且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品通过自己负责编辑的会报一角向南开的同学做宣传推介，自然是他乐意所为、手到擒来的事。
在《飞飞漫墨》中，他辑录了一首名为《咏淮阴侯钓鱼台》怀古诗。这首诗通过对历史遗迹钓鱼台的观瞻，借古咏怀，生发感想，用简洁的语言概述了从家乡淮安走出去的西汉开国功臣韩信，从穷困潦倒到建功立业，直至身亡族灭的曲折多舛命运，幻想功成归隐、君臣共老的人生结局。周恩来给出的评价是：“四句一气呵成，次句尤具出群之概”，“怀古诗至斯，良足贵矣”。在此处，周恩来除完整辑录了《咏淮阴侯钓鱼台》一诗之外，还对同样是忆韩信的“谁知一掷渔竿后，忽地淮阴有伟人”的诗句作了介绍和点评，依旧不吝溢美之词，赞曰：“其气壮矣，然较之前首，不啻上下床之别”。周恩来对来自故乡一所学校一本普通小册子的关注，对反映故乡历史人物和历史遗迹作品的欣赏，无不体现他对衣胞之地的深深眷念。
辑录的另一首为《评咏岳少保祠七律》，诗文共八句，讴歌了宋代民族英雄岳飞的悲壮、凄婉人生， “一自金牌颁十二，常教血泪洒英雄”，为功败垂成扼腕叹息；“南渡江山悲逝水，北征鞍马付秋风”，为国破家亡痛心疾首。周恩来对这首诗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甚至与杜甫、李白相提并论：“其辞则凄凉欲泪，意则新颖出群，不落窠臼；少陵、太白殆兼而有之。”这些超乎寻常的溢美之词，表达了周恩来对源自家乡学子笔下作品的偏爱与欣赏，也是他恋乡、爱乡情结的一种寄托与释放。
悠悠乡愁陪伴周恩来度过了南开的四个春秋，并且一直如影相随。在漫长的人生中，乡愁化作遥远的思念、化作殷殷的嘱托、化作古城上空含情脉脉的眺望，伴随他经历风雨，经历悲欢，走过半个多世纪的光辉历程。
■特约撰稿 张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