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成长于涟水西北部的乡下，是“安、海、沭”交界的地方。刚记事的时候，正值新中国成立初期，包括腊八节在内的传统节日，大致都还在延续。腊八节的节期，是每年农历的十二月初八，农历十二月又称为腊月，因此，“腊八”是腊月初八的简称。
腊八节的主要习俗是“吃腊八粥”。腊八粥很有讲究，大致是用赤豆、绿豆、豇豆、红枣、六谷米（薏仁米）、花生米、小谷（小米）、大米等一起熬煮成的粥。在我的印象中，一般人家做腊八粥，都是凑成八种谷物，以切合腊八的“八”字。“八”又是“发”的谐音，因此，也隐含着来年旺发、五谷丰登的祝嘏。腊八粥煮好之后，都是全家人围坐在一起食用，很有氛围，很有仪式感。吃腊八粥一般是早上。然而，熬煮腊八粥往往需要较长的时间，所以，倘若早上来不及了，也可以放在晚上吃。
在我的少年时期，像这样可口多味、色彩多样的粥饭，是非常难得的。在我的记忆中，类似的粥饭还有农历七月初七的“乞巧饭”，涟水西北方言为篡音，称为“巧巧饭”或“七巧粥”。七月七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时间在晚上，所以又称为“七夕”。我老家做“巧巧饭”，一般是用七种谷物，比腊八粥少一种。食用的时间是在七月七晚上，但不是全家人参加，而是我尚未出嫁的姐姐与邻里的姐妹们聚在一起吃的。因此，我只能站在旁边“相嘴”，咽口水。我姐姐则会“赏”我半小碗以解馋。我半推半就地开吃后，不禁脱口而出：“不就是腊八粥嘛！”其实，粥里的内容还是有区别的，寓意也大不相同。听说：吃到“巧巧饭”里的枣子、花生米、顶针（妇女戴在中指上做针线活的工具）等，都是有各自的美好预兆的。
还回到“腊八”正题上来：腊八，典籍上也称为“蜡八”，初为祭祀之日，称为“蜡祭”。西汉戴圣编的《礼记·郊特牲》：“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蜡之祭也。”（黄侃手批《白文十三经》《礼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礼记》第95页）文中的伊耆氏是传说中的远古部落之名，一说即神农氏，一说是唐尧。蜡：岁末祭祀百神祈求来年丰收的祭典。其《蜡辞》曰：“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反”同“返”字，“蜡”与“腊”为通假，蜡辞即腊辞，是腊祭仪式上的祈祷、歌唱、娱神之辞。
东汉应劭《风俗通义》第八祀典：“腊，谨按《礼传》：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改为腊。腊者，猎也，言田猎取兽以祭祀其先祖也。或曰腊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报功也。汉家火行，衰于戌，故以戌腊也。”（《风俗通义校释》，天津人民出版社，1980版，316页）
据考证，蜡、腊、猎均通假。猎，就是通过田猎捕获野兽，做成美味的腊肉，用以祭祀其先祖。还有的人认为：腊月处于新年、旧年交接之际，此时举行大型祭祀活动，用以庆丰收颂功德也。汉朝以火德王天下，故亦称“炎汉”。以干支推演，火衰于戌，“故以戌腊也”。所谓“戌腊”，即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正当农历十二月八日。因此，“腊八”之祭，当始于炎汉。
唐司马贞《补史记·三皇本纪》载：“炎帝神农氏，……人身牛首……火德王，故曰炎帝。以火名官，断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用，以教万人。始教耕，故号神农氏。于是作蜡祭，以赭鞭鞭草木。始尝百草，始有医药……”（武英殿本《史记》卷末）这一段记载，与《礼记》相呼应。综合上面所引典籍，“蜡祭”始于中国农耕文明的始祖——炎帝神农氏。然而，汉代之前腊祭的具体日期并不固定，到了汉代才明确了从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为“腊日”。
东汉时期，佛教传入中国。随着儒、道、释的逐步合流，佛教文化也渐形融入原先的中华传统文化中。“腊八节”就是这种融合在节庆文化上的突出典型。相传农历十二月初八，是唐以后汉传佛教的盛大节日之一。据南宋吴自牧《梦粱录》卷六：“自冬至后戌日，数至第三戌，便是腊日，谓之‘君王腊’。腊月内可盐猪羊等肉，或作腊豝、法鱼之类，过夏皆无损坏……寺院谓之‘腊八’。大刹等寺，俱设五味粥，名曰‘腊八粥’。亦设红糟，以麸乳诸果笋芋为之，供僧，或馈送檀施、贵宅等家。”（宋吴自牧《梦粱录》卷六，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版，49页）可见，南宋时，腊八粥的习俗，多局限于寺院和一些贵胄之家。南宋大诗人、山阴陆游《十二月八日步至西村》诗云：
腊月风和意已春，
时因散策过吾邻。
草烟漠漠柴门里，
牛迹重重野水滨。
多病所须唯药物，
差科未动是闲人。
今朝佛粥交相馈，
更觉江村节物新。
陆游所目睹的以“佛粥”交相馈赠的人家，大致都是吴自牧笔下的“檀施、贵宅等家”吧。到了元代，每年农历十二月八日这一天，不仅寺院馈赠腊八粥，而且帝王也以腊八粥广赐百官。元人孙国敕《燕都游览志》载：“十二月八日，赐百官粥，以米果杂成之。品多者为胜，此盖循宋时故事。”帝王这样做，既显示了他的崇佛立场，又借以笼络百官。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后经历代演变，农历十二月八日吃“腊八粥”，逐渐成为四民百姓的习俗，呈现“腊八家家煮粥多”的饮食盛况。
我国幅员辽阔，跨越热带、温带、寒带，有水乡、山乡，有平原、高原、草原，有稻作区、旱作区、游牧区，等等，地域文化各异，物产品类众多。因此，在“腊八”饭的制作上，也呈现就地取材甚至刻意创新的特点。如腊八面、麦仁饭、腊八豆腐等，均属此类。
如今的“腊八”风俗，通过无处不在的网络信息与无数商家的热情参与，大有重新热乎之势。然而，在某种意义上，它已然成为传统文化的特殊符号和食疗健身的民间习俗了。
■特约撰稿 荀德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