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进盱眙县的第一山,就是走进一个石刻的世界。
第一山的每一座形状奇异的山石,每一条清水潺潺的河流,每一棵姿态卓绝的树木,每一块形态古朴的石刻,似乎全都隐藏着博大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我仿佛走进了宋代赵构的《翰墨志》所描写的书法石刻的天地,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巨大的惊异。
第一山背倚群峰面临淮河,原名南山、都梁山,因其盛产都梁香草又名都梁。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书画大家米芾赴涟水任知军,由汴京(今开封)经汴水(古运河)南下一路平川,行至古运河和淮河交汇处时,忽见一座奇秀的山峰呈现于眼前,遂诗兴大发:“京洛风尘千里还,船头出汴翠屏间。莫论横霍撞星斗,且是东南第一山。”并且兴致盎然地写下“第一山”三个大字。后来,南山便易名为“第一山”。
所有到过第一山的人,肯定会被这座山深邃的文化内涵震撼。究其缘由,正是这座山和运河的历史相联。
早在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为了与中原各国交往,开挖邗沟入淮,沟通了江淮。到了隋朝开挖大运河,漕运由扬州、淮安溯淮水而上,再经盱眙入汴河,连成了中国的古运河。对此,南宋大诗人陆游来此作《盱眙军翠屏堂记》,道出登临此山的达官墨客多得难以计数的原因:“盱眙者为天下之重地也,进京出使者,南船北舟之往来必入淮。”
我走进山门,看到那座米芾手书的第一山碑,肃然起敬,感到这座山完全被历史深深地浸润了。只见那“第一山”三个大字稳健俊逸,如同一位文化巨人俯瞰着山下的四野,更雄视着运河的古今。
从山道石阶缓缓上行,穿越大成殿之后,到达第一山翠屏峰的山腰,便会看到瑞岩了。只见这座瑞岩巨壁西临深谷,林木葱茏,超然尘世之外。瑞岩素以清幽著称,是游览的胜地,人们来第一山必到此处一游,其原因也正是因为宋元以后名家题咏甚多,摩崖石刻多达22块。其中的瑞岩泉石刻,是记载北宋时期鲍氏令人剪削榛莽而得新泉,“润及草木诚嘉瑞也”,于是“泉因瑞名,岩因泉名”。其书刻文笔雄健,书法古雅。米芾当年来此山游览时,吟下了七绝一首:“西山月落楚天低,不放红尘点翠微。鹤唳一声松露滴,水晶寒湿道人衣。”北宋崇宁五年(1106年),已经病入膏肓的米芾,再次来到第一山写下绝笔。十年前,米芾曾第一次到此写下了“第一山”,这一次他离开第一山之后就弃世而去。因此,这几行字是米芾给第一山的遗书绝笔。此时的米芾虽已老态龙钟,但笔力不减当年,实属难得。米芾绝笔上方的两块,也为南宋之作品,一块出自苏轼、张耒的文友张釜,另一则为书法“宋四家”之一的蔡京所书。
第一山的这些众多题刻中,除了名士诗文之外,还有一处北宋制定的一个水上行船的交通规则,也就是在山上那块“仪制令”碑,其碑文为:“贱辟贵,少辟老,轻辟重。”这是皇家官府给古运河上交通航行制定的法令。可见,当年运河上的运输是多么的繁忙。
然而,随着明清定都北京,京杭大运河不再从盱眙经过,使这第一山石刻的辉煌履历暂时封存。
二
第一山让我惊奇的是那方《重登玻璃泉清心亭寄怀汪孟棠》石刻,昭示着山水万物之间的爱情宝典。
这方石刻是盱眙名士王荫槐所作,他自称“逸民”而愧对“时贤”。他中举之后,回到盱眙在第一山北的风坡岭建了一座偶园,藏书万卷,与来游的名士出题吟诵,有诗钞十卷行世。清道光年间(1821年—1850年)两江总督陶澍途经盱眙,作诗数首,有百人和诗,其中王荫槐和得最好,深得陶总督的赏赞。王荫槐写下的这篇《重登玻璃泉清心亭寄怀汪孟棠》,记载了汪孟棠因为自己美丽的爱人张瑶娘的因病早逝,用泪水写下了《秋舫吟》,最后气绝身亡,堪称千古之绝唱。
其实,在通往西域寺的山崖上还有一处刻着爱情故事。
这座西域寺建于宋代,寺里的一块石碑上记载着这样一个凄美传说。一位贫寒的孤女独守在这座破庙里,省吃俭用,资助她的情郎读书。情郎进京赶考,结果中了状元。可是,这位姑娘望穿秋水,也没有得到他的一点音信,原来那个负心汉早已娶了相门千金。姑娘终日以泪洗面,在贫病交加之中死去。最后她冰清玉洁的身体,为山洪爆发时土石所埋。后来,有人扒开了土石,发现姑娘的尸体,只见她的头颅还是朝着京城的方向,一直到死还在等待着她的情郎。
三
然而,我们似乎从第一山的石刻里,读懂古代历史的记录,从第一山的悲情传说中,了解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却无法得知上苍是怎样通过洪流、崩塌、风化、岩溶、下切、侵蚀、剥腐、销溶,去造就我眼前让人惊叹不已的第一山之峻美。因此,我敢断言上苍在创造第一山时,肯定潜藏着人类至今仍无法知晓的巨大玄机。
庄子在《秋水篇》里说过这样的一句话:“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呼?夫固将自化也。”他在这里说的“自化”正是庄子进化论学说的要义所在。然而,“自化”是什么?怎样“自化”?为何“自化”?他都没说。我对远古的“自化”无法猜测臆想,面对眼前的山峰峦嶂的奇美难道就能说清道明?
我推想,第一山的每一座山峰都是它的形体,第一山的每一块石头都是它的骨肉,第一山的每一处石纹都是它的肤色,而那石刻之红肯定就是它身上流出的血液了,这体形、骨肉、肤色、血液揉捏在一起,构成了第一山有血有肉的古老而漫长的人生。
当我行走于登山古道时,我的心中便会产生一种离世隔俗的超然;在我大汗淋漓之后登上建在那险峻绝崖的魁星亭时,便会为这幅古朴恢宏、苍远神秘的古人图画所震慑了。只见魁星亭下的石壁之上,有“青山绿树”四个大字赫然在目。这座魁星亭是整个第一山的“心脏”所在,为道光甲辰(1844年)重修敬一书院时所建。魁星又作奎星,二十八宿之一,俗称“文曲星”,是传说中主宰文运的神仙。王安石有诗云:“地灵奎宿照”。亭中刻有魁星像和魁星赞,只见那亭壁之上有一幅非字非画、异形异态的《魁星图》。画面上的那个魁字为鬼形神像,一脚着地,一手捧斗,如执笔写点,这是画中了举的学子。这幅《魁星点斗图》被古来应试学子奉为神灵。
这魁星亭便是遗世独立于第一山的绝崖之上,周围青色的岩石上遍布着无数风化的洞穴,犹如蛟龙鳞片闪耀天光。云雾也在它的脚下腾飞,万物则在它的眼前静穆。
我想它们肯定是在思考这座第一山的命运,它们肯定是在苦思冥想这座第一山的前因后果,否则这魁星的形象为什么总是那么严肃?
我立于魁星亭下,凝视着天地之间的一切,顿时感到自己是万般的渺小。
在这里看着竹波烟雨,听着清松涧涛声,闻得晨钟暮鼓,真想悟出什么人生哲理,更想悟出什么秘宗隐语。然而,我的头脑中却充斥着茫然,不知所思,更不知所悟。因为在这里,面对着从千万年前衍变而来的山峰,面对着从山脚川流而过的滚滚淮河东逝之水,每一个人都会感到自己的缈小,唯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了。
当我从这里再攀至第一山的顶峰举目远眺,尽收眼底的是龟山山峰。若晨观日出,昏赏夕阳,时而轻纱薄雾,时而飘飘缈缈,时而云开日出,时而霞落云飞。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仙境美景之中,心里肯定会顿生无限感慨。
我忽而想起胡适先生曾对《易经》进行注释时说过:“以为天地万物的变化,都起于一个动字,而动的原力则是阴阳,所以说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如果按照他的这一说法,第一山也就是被天地万物之“阴阳之力刚柔相推”,而变化成了我眼前的这座奇特之山。
这山林的秀美如果是第一山的一副人生外表,那么,我们能从它的表象上读懂了它的内心世界吗?
四
当我行走到那座古建筑翠屏堂,透过花墙月门,看到景外有景,画外有画,那便是杏花园了。
只见那杏花园前有一座玻璃泉,满园开着杏花,呈现一片香霞。
当年,米芾来到此,春光正好,花园里一派繁花似锦,有绯云丝丝飘来,清香之气袭人,于是米芾吟了一首七绝:“风轻云淡舞天春,花外游人载酒樽。不是山屏遮隔断,牧童错指是孤村。”由于此诗名为《杏花园春昼》,这六角亭便叫春昼亭了。
这时,一阵春风刮来,将相互映衬的红杏绿树吹拂得哗哗直响。
第一山的自然风光充满山野的灵气。只见眼前有一巨石,凌空长出一棵参天古树,树根撑开了这块巨石,高大而繁茂,恰像是一处盆景,却全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我想,这便是胡适所说的天地万物变化,是因为刚柔相推而成吧?
我又推想,恐怕正是这前世的万物造化,才形成了第一山的独特今生吧?
石刻就是第一山的人生履历,悲情就是第一山的独特气质,俊秀就是第一山的体态仪表,而山腰的那座大成殿肯定就是第一山的文化底蕴了。
然而,面对着第一山的山峦俊逸的外美,面对着第一山石刻文化的内秀,面对着第一山悲情的气质,我不禁要问,在千百年之后它又将会被“阴阳之力刚柔相推”变化成什么模样?它还会像眼前这般俊美,还会像眼前这样内秀吗?
(特约撰稿 吴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