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期，群雄逐鹿、诸侯割据，地处江淮腹地的淮安地区，究竟住着怎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近日，记者走进市博物馆，跟随该馆社会服务部副主任程浩的讲解，探访两组国宝级战国遗存。透过淮阴高庄战国墓车舆铜饰件与淮安运河村战国墓木雕鼓车，两千多年前淮安地区的社会面貌得以呈现。
●一套“高配”车舆铜饰件背后的礼制僭越
走进市博物馆，很容易被“镇馆之宝”车舆铜饰件牢牢吸引。俯身细看，尽管历经两千多年岁月侵蚀，整套铜饰件依旧能看出纹饰繁缛，特别是其主题纹饰蟠螭纹，状如羽翼翩翩、自由飞翔，又似碧海扬波、浪花飞溅。部分配件组合起来，能构成完整的龙形造型，仅一侧的曲线长度就达205厘米，足以想见当年完工时的华丽气派。“这套车舆铜饰件，涵盖了古代马车较首、较身、较尾、马衔、旌帽等全套配件，相当于今天汽车的高配装潢了。”程浩说。
这套文物出土于淮阴高庄战国墓，1978年农民在高庄村挖水沟时意外发现。墓主人确切身份因无铭文而无法断定，但从列鼎制度、棺椁规格和随葬车马坑资格判断，其身份大致属于“元士”一级，最高可能达到下大夫。最有意思的是，出土了全套马车装饰，但墓葬坑居然没有发现大量木质遗存。这就意味着，坑里并没有埋葬一辆完整的马车。
这套配饰的“越级”之处，恰恰是战国“礼崩乐坏”的实物铁证。程浩指着展柜说：“按周代车马礼制，天子驾六马，而出土马衔有七件，意味着墓主用车僭越了天子等级。”根据研究，这些铜饰采用浑铸法铸造，代表了当时青铜铸造规模已达到大型化、规模化、精细化的水准。
高庄战国墓的奢华远不止于此。铜鉴与铜箅形器配合，夏天置冰、冬天换热水，可冰酒温酒；铜甗分体蒸煮，展现丰富的烹饪方式；大型铜罍储酒，折射本地酒文化的兴盛。最令人瞩目的是一件刻纹铜盘，68厘米直径的大尺寸搭配着“薄如纸”的薄壁，盘底刻画着龙、蛇纹，首尾相随、富有动感，精致细微到要拿放大镜才看得清。铜盘搭配铜匜，一套“沃盥之礼”呼之欲出：宴饮祭祀时以匜倒水、以盘承接，供宾客洗手。从冬日温酒、夏日冰镇的铜鉴，到压住席角的小小铜镇，再到那件原始瓷带铜盖双囱熏炉……一个讲究礼仪与享受的贵族生活图景，跃然眼前。
●“战车”的兵权象征与殉葬见证
在惊叹于淮阴高庄战国墓车舆铜饰件时，程浩特别提醒：“要区分清楚，高庄墓出土的是一整套车舆铜配饰，没有真车；而木雕鼓车出土于淮安运河村战国墓。很多参观者容易把这两套文物混淆，二者分属两座墓葬，用途完全不一样。”2004年，大运河航道拓宽工程中，淮安运河村战国墓被发现。墓葬临近运河，河水渗入墓室，形成了天然的缺氧厌氧环境，木质构件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如今，这座墓葬整体搬迁至淮安市博物馆，该馆还专门做下沉展陈来安放这座墓葬。
“运河村战国墓被盗得非常厉害，推测是那时候的熟人作案。”程浩解释，盗洞垂直从封土打下来，精准对准主棺，青铜器、贵重金属几乎被洗劫一空。盗墓者不看重木头，木雕鼓车才得以留存。墓的主棺是一整根金丝楠木对半劈开掏空制成，椁室也大量使用粗壮楠木。程浩感叹：“楠木产自南方深山，依靠当时发达的水网水运到淮安，足以体现墓主人雄厚实力。”
展柜里修复陈列的木雕鼓车，是兼具军事指挥与仪仗功能的贵族用车，车上立有建鼓，作战时用于击鼓发令、指挥军队，说明墓主人手握兵权，地位极高。整车涂满大漆，用的是“百里千刀一斤漆”的天然生漆，采集一公斤生漆需要在上千棵漆树上割口，成本极高。造车木料选用极为考究，车轮采用《荀子》记载“輮以为轮”的工艺，将槐木用火烘烤弯曲拼接成轮，车辆不同部位使用不同木材，连木料和生漆都产自淮河流域。如今，木材经过脱水保护处理，成功加固定型，可以长期保存，残存的车架依然诉说着当年的威严。
然而，墓葬中的人殉现象令人窒息。此墓共发现人骨12具，除墓主外，其余11人均为殉葬者。殉葬者中有墓主宠爱的侍妾、车夫、奴婢和乐舞人员。最令人揪心的是主棺室外那口陪葬棺，棺内没有陪葬器物，只有一具女性尸骨，尸骨被藤条捆绑。程浩推测：“这是被迫殉葬，有可能是墓主人生前没有名分、却颇为宠爱的侍妾。”墓葬回廊还保留着编钟的木质钟架，但编钟早已被盗走。虽然缺少铭文，墓主人具体身份无法确定，但凭借金丝楠木和木雕鼓车，足以判断他是一位位高权重、手握兵权的贵族。
●从“钟鸣鼎食”到“世界美食之都”的古今交响
看完高庄战国墓与运河村战国墓的展柜，最大的感受是，这两座墓葬就像两面镜子，照出了战国时期淮安截然不同却又相互交织的社会面貌。如果说高庄战国墓的青铜重器透着“文治与享乐”，运河村战国墓的殉人则透着“武功与残酷”，那么将它们拼凑在一起，恰恰还原了那个时代淮安贵族极具烟火气的鲜活日常。
程浩如数家珍地描绘了一幅战国淮安的饮食图景：高庄战国墓出土的箅形器与铜鉴，是一套精巧的冰酒、温酒器具，夏天在鉴中放冰、冬天换热水，酒杯置于箅形器上，便可享用冰酒或热酒；铜甑是自带箅子的“分体蒸锅”，展现着当时丰富的烹饪方式；还有烤肉的蟠龙纹提链炉，它两侧的螭形耳和提链设计，也方便了在宴饮场合中移动和悬挂使用。从温酒、蒸煮，到烤肉、冰镇，两千多年前的淮安贵族，在饮食上已经极其讲究。
“说起来很有意思，我们现在其实就过着以前贵族人的生活。”程浩笑着说。如今的人们，冬天围炉温酒、夏天畅饮冰镇饮料、平时用着“蒸锅”，吃着烤肉，本质上和两千多年前高庄战国墓里的那位贵族，享受的是同一种生活意趣。只是当时只有极少数贵族才能享用的生活方式，如今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了淮安人日常的烟火。
饮食上的发达，也直接呼应了淮安如今“世界美食之都”的金字招牌。淮安地处淮水下游，境内水网密布。早在吴王夫差开凿邗沟时，淮安境内的末口就成为连接江淮的水陆节点。到了战国，凭借水运优势，南方的金丝楠木、原始瓷器可以经由水路运抵，中原的青铜铸造技艺也在此地留下了深刻的印记。高庄战国墓出土的龙首鼎被认为与徐舒文化有关，刻纹铜盘上刻画的神兽，都证明那时的淮安是一个多种文化碰撞、水陆交通便利的繁华之地。物产的丰富与文化的交融，自然而然地催生了饮食上的精致与讲究。
从高庄战国墓里全套的车马配饰，到运河村战国墓里巨木掏空的金丝楠木棺；从宴饮祭祀用的沃盥铜盘铜匜，到冰酒温酒的青铜鉴与烤肉吊炉，这些文物不仅展现了淮安在战国时期高度发达的青铜铸造与制车工艺，更拼凑出战国时期地方贵族对生活品质的极致追求。
■记者 高婷婷 赵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