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1日，金湖县金北镇洪圩村张万组，秋色正好。
村口的水泥路上，走来一支特殊的队伍：40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肩披红绶带，抬着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匾——“英雄慈母，德耀期颐”。牌匾很重，几个人轮流换肩，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
40多年前，烈士于大红从这里参军入伍，再也没能回来。40多年后的今天，是他母亲柏传珍老人的百岁寿辰。
战友间的约定
1984年底，原南京军区某部，来自金湖县的同乡战士们接到参战命令，即将开赴南疆前线。出发前的一个晚上，营房里，20岁上下的年轻战士们辗转难眠。于大红的战友於如桂回忆说，他们当时约定，战场杀敌，为国尽忠，谁要是牺牲了，活下来的就要替他尽孝。
这个约定，是这些年轻人的口头承诺。没有人知道，哪些人能活着回来。
1985年3月8日上午，收复166高地的战斗打响。硝烟弥漫的雷区里，排雷兵于大红弓着腰，手持探雷器一寸寸前行。“小心！这里有诡雷！”突然，他压低声音示警。就在拆除诡雷装置时，连环雷被触发。千钧一发之际，于大红转向爆炸方向，用血肉之躯为战友挡住了致命的气浪与弹片。
19岁的生命，定格在那个血色清晨。战友们踩着他用生命开辟的通道冲上高地。部队党委追认他为中国共产党党员，追记二等功。
烈士长眠南疆。
活下来的人，记着那个约定。
四十年孝心路
1986年，於如桂退伍返乡。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牺牲战友的父母。
“我记得第一次去是在夏天，我们几个战友一起骑车去的。”於如桂至今记得那条路——从金沟到洪圩，约20公里，晴天要骑大半天，雨天泥路难行，往返需要一整天。
柏传珍的三女儿于翠兰对那天记忆犹新：“妈妈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拉着他们的手就哭了。哭的是儿子没了，来的人又让她想起了儿子。”看见老人情绪激动，於如桂心里也很矛盾：“来了，怕勾起老人的悲痛；不来，心里总放不下。”
可此后40年，他还是来了一次又一次。在农忙时来，替老人挑水劈柴；在老人头疼脑热时来，背着老人去镇上看病；在年节时来，拎着米面油和点心，进门必先喊一声“妈”。老人留他吃饭，他怕添麻烦，坐一会儿就走。
最让於如桂难忘的，是十几年前的一次看望。那天他进门，老人正对着于大红的照片抹眼泪。见他来了，拉着他的手说：“要是我儿子在身边就好了。”於如桂鼻子一酸，脱口而出：“我就是您的儿子。”老人愣了几秒，破涕为笑。
从那以后，老人不叫他名字，就叫他“儿子”。她常说：“看到你，就像看到我的儿子一样。”
於如桂不是一个人。这些年，陈德林、王东升、顾彪等40位战友，都成了柏传珍的“儿子”，逢年过节，他们的看望从不间断。“从小父母就教，讲话要算数，一言九鼎。”於如桂说，“我们活着一天，就要替牺牲的战友尽孝。”
於如桂不只有一个“妈”。邹开湘烈士的父母，他照顾了33年，直到老人去世；姚月林烈士的父母，他照顾了35年……40年来，他跑遍10位牺牲战友分散在各地的父母家，累计拿出500多万元改善烈士亲属生活。
寿宴上的跪拜
寿宴上，最动人的是集体拜寿。
40位老兵，从四面八方赶来，在红毯上整齐列队。口令响起，向着百岁老人三叩跪拜：“一跪，感恩英雄母亲，养育了我们的好战友于大红；二跪，告慰烈士英灵，您的母亲，我们替您尽孝；三跪，祝福英雄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白发苍苍的老兵们齐声高喊：“妈妈，生日快乐！”坐在轮椅上的柏传珍老人，眼泪止不住地流。她100岁了，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也收获了几十个“儿子”。
顾彪的致辞，让全场动容：“老妈妈，您含辛茹苦，养育了一位为国捐躯的英雄儿子，19岁的于大红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您失去了一个儿子，却得到了一群儿子。”
于大红的兄弟于大江在寿宴上哽咽感谢：“大红没走完的路，你们替他走；大红没喊够的‘妈’，你们替他喊。这份情谊，我们全家难以回报。”
一个人为国尽忠，血染166高地；一群人以命起誓，用半生尽孝。硝烟散尽40多年，当年的小伙子都白了头，当年的约定却从未褪色。
■记 者 郭敏杰 王 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