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夏天,安徽小伙颜彬背着行囊,站在淮阴工学院(现淮安大学)的校门口。
彼时的他,心里盘算得很简单:三年研究生,学点真本事,毕业了好找工作。至于将来去哪,他没多想。
他没想到,这一来,就再也没走。
读研那三年,颜彬跟着导师跑企业、下车间、做课题,走进淮安多个化工装备企业。导师常对他说:“淮安缺的不是资源,是留得住、用得上的人才。你们这批学生,学成了就该留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话说了一遍又一遍,颜彬记在了心里。
日子久了,他对淮安这座城市有了不一样的感情。这里有大运河吹来的风,有清晨街边店的一碗长鱼面,还有车间里老师傅递过来的一副手套。这些细碎的温暖,让这个异乡人觉得,这里可以成为家。
2017年,颜彬研究生毕业。同窗各奔东西,他决定:留在淮安,进入江苏苏盐井神股份有限公司。
颜彬被分配到苏盐井神第三分公司石灰车间搞设备管理。高温、粉尘,车间的滋味不比实验室。有人替他可惜:“读了研还下车间,图个啥?”颜彬不答话,每天扎进设备堆里,跑前跑后。老师傅们私下议论:“这个研究生,不娇气,能吃苦。”
2018年,他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攻关任务——返石返砂项目。
这不是个轻松的活。纯碱生产过程中产生的返石返砂,一直被视为行业的一个“心病”——堆着占地,重新利用价值低。谁碰谁头疼。颜彬和团队琢磨出一条新路:把返石返砂研磨成浆,送到热电分公司去脱硫。
想法大胆,但没人试过。设备怎么改?参数怎么定?工艺怎么走?全是未知数。有人劝他:“别逞能,弄砸了谁负责?”颜彬没退。公司领导拍了板:“做实验哪有不失败的,你们尽管干,出了问题公司承担。”
对接管道、安装设备……那段时间,颜彬几乎“长”在了车间里,先后开展十多次管线改造。临近春节的时候,项目顺利启动,颜彬终于可以安心回安徽老家过年了。
让颜彬刻骨铭心的,是2019年的正月初六。
那天,颜彬还在安徽老家。年味正浓,家里人来人往,他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但又说不清为什么。当天,颜彬便带着刚出生的女儿动身赶往淮安。
晚上9点多,刚到家,电话响了:“出问题了,泵不上量。”颜彬的第一反应就是管道堵塞。
颜彬住在市政务服务中心附近,离公司12公里。冬日的夜里格外寒冷,他跨上电动自行车,直奔车间,赶到控制室调取生产数据。当颜彬看到泵已经快2个小时没有流量数据,他心头一紧——这说明管道已经堵塞快2个小时了。他立刻联系协调,停下设备。
现场勘察后,颜彬大胆决定取消阀门,直接用管道代替。在钳工不足的情况下,他自己动手参与抢修。经过4个多小时的紧急抢修,终于在凌晨两点将管线调整到位。当操作人员按下重启键,泵流量恢复正常,现场爆发出抢修人员的欢呼声。
“时至今日,2019年正月初六的晚上仍刻在我记忆最深处。”颜彬说,那天走出车间,他看着满天的星星,才发现原来一个技术攻关成功,是那么有成就感。
故事没有就此打住。脱硫的管道依旧时不时出现堵塞。颜彬没有停手,继续琢磨。他对项目进行二次开发——把湿法研磨产生的悬浊液进行二次化灰。
这一改,效果出奇地好。
“一举三得。”颜彬掰着手指头数,“第一,降低了生产成本;第二,实现了资源再利用;第三,解决了行业的关键技术难题。”
这个项目后来经成果固化,成为颜彬在苏盐井神获得授权的第一个发明专利,相关成果先后荣获江苏省职工优秀发明专利、中国轻工业专利成果奖一等奖、淮安市首届专利金奖。尽管他在苏盐井神已申请了80多件专利,但说起这个“第一次”,他眼里仍有不一样的光。
“它让我明白,真正的技术攻关,不是坐在实验室里想出来的,是蹲在车间里、泡在管线中、熬在深夜里干出来的。”
那几年,颜彬和母校的联系不仅没有断,还越走越近。
颜彬深知,企业一线的难题,光靠车间里的经验还不够,需要更系统的理论支撑。而高校的实验室里,有人才、有数据、有模型、有前沿的方法。他主动牵线,推动苏盐井神与淮安大学开展产学研联合攻关,把企业的真问题带进校园,把校园的真本事引到车间。淮安大学在苏盐井神设立了课题组,颜彬既是企业的技术骨干,也是学弟们的企业导师。
颜彬的学弟郝俊杰、高芝龙通过这个课题组,跟着他下车间学习。颜彬没有藏着掖着,把返石返砂项目放手交给他们去研究。他把自己走过来的路,毫无保留地指给他们看。
“企业一线的问题,是最鲜活的课题。”颜彬告诉学弟们,“把实践中的成果转化成理论,再用理论反过来指导实践,这才是真正的产学研结合。”
2024年,郝俊杰和高芝龙做出了和颜彬当年一样的决定:留在淮安,留在苏盐井神。
2022年,颜彬被调入公司研究所,接到了新的任务——连通井盐穴储气库项目。这个任务,苏盐井神已经投入研究近10年。
淮安地下,藏着丰富的盐矿资源。苏盐井神采用“盐碱钙井上井下循环联产”工艺,使公司实现了飞速发展。随着能源安全重要性日益凸显,发展大规模地下储能已成为储能产业的必然趋势。利用深地盐穴大规模储能技术,可快速、有效提升我国能源大规模储备、安全保供与应急调峰能力,显著提高地下大规模能源存储及盐矿资源综合利用水平,助力传统盐矿开采产业可持续发展及能源转型。
我国盐岩具有盐层薄、夹层多、杂质含量高的地质特点,一度令外国专家断言,“中国不可能建成大规模地下盐穴储气库”。
颜彬所在的团队不信邪。他们着手推动“高杂质盐矿连通井建腔储能”项目,目标是要突破高杂质盐矿不能建库的技术瓶颈,让采用传统技术无法建库的盐矿重新具备建库可能。
进入研究所后,颜彬的工作节奏变了。以前在车间,面对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设备,现在搞盐穴储气,面对的是地下千米处看不见、摸不着的地质结构,没有现成经验可循,得靠他们自己闯。
经过不懈攻关,团队率先提出了“连通井高效造腔+沉渣空隙大规模扩容”技术构想,助力公司在淮安建成世界首座连通井盐穴储气库,总体技术达到国际领先水平。“高杂质盐矿从‘不可建库’变成了‘可建大库’,实现了连通井盐穴建库从‘0’到‘1’的突破。”颜彬说。
“一粒盐”的故事,在地下千米深处被无限拉长。从地方探索,到省定赛道,淮安盐穴储能正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现任江苏苏盐井神股份有限公司省制盐工业研究所副主任工程师的颜彬说,“作为科技创新工作者,我们应该时刻传承长征精神,在技术征途上不畏‘雪山’和‘草地’,直面‘卡脖子’技术难题。我将立足生产一线攻坚克难,以持续创新走好‘盐+储能’产业发展的新长征路。”
从背着行囊来淮安求学的安徽小伙,到扎根盐化工一线的技术尖兵,再到向“地下千米”发起挑战的科研骨干,颜彬把书“读”在了车间里,把论文“写”在了管线上,把根扎在了淮安这片土地上。
“选淮安,当初是缘分。留下来,则是因为这里有用武之地、有梦想可追。”颜彬说。
报道组成员:梁潇、杜勇清、阚昊天、唐筱葳、王舒、蔡雨萌、金苏、赵启瑞、李海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