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车桥镇,风吹过田畴,汽车沿着柏油路一路向南,细碎树影落在车窗上,引着我们奔赴一段波澜壮阔的烽烟往事。82年前的春天,一场震动华中的战役在这里打响,53名新四军战士埋骨于此,以血肉之躯冲破日伪封锁,拉开了华中地区战略反攻的序幕。
此行寻访的第一站是车桥战役烈士陵园。步入园中,苍松翠柏环绕其间,纪念广场中央,肃穆的纪念碑矗立着,叶飞将军题写的“车桥战役英烈永垂不朽”,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遒劲有力。东西两侧护碑亭相对而立,一面刻着战役经过,一面刻着已知烈士的姓名。每一道刻痕里,都藏着不曾远去的英雄往事。
车桥镇新四军车桥战役研究会会长卞书元指尖抚过碑文,嗓音深沉:“1944年的车桥,是日伪钉在苏中根据地的一颗钉子。碉堡围着镇子建了一圈,圩墙修得老高,外壕一丈半深,灌满了水。敌人觉得这地方铁桶一般,万没想到新四军敢直插腹地、掏心攻坚。”
那是抗战的转折年头。日军为了打通大陆交通线,接连从华中抽调兵力南下,沿线据点的守备一下子空了。时任新四军第一师师长兼苏中军区司令员的粟裕看准战机,定下攻坚打援并举的战法:一部分兵力硬攻车桥据点,主力部队埋伏在芦家滩等要道,等着淮阴、淮安、宝应方向的援兵钻进口袋。
前线指挥的担子,落在了副师长叶飞肩上。1944年3月5日凌晨,寒夜如墨,一颗信号弹突然划破天际。
车桥战役就此全面打响。
第七团官兵长途奔袭、南北夹击,迅速蹚过一丈多深的外壕,撕开了号称“固若金汤”的防线,把镇内的日伪军据点切割成孤立的碎片。巷战逐街逐屋展开,攻坚部队顶着碉堡火力步步推进,硬是把钉子一样的车桥据点,一点点拔了出来。
顺着碑廊往北走,两间陈列室映入眼帘,室内展示的文物,是那场战役最鲜活的见证。生锈的弹壳、掉漆的烟幕筒、泛黄的文件,静静躺在玻璃柜里,把八十多年前的硝烟又拉到了眼前。
原车桥战役纪念广场接待中心主任曹晓平指着一份影印的信件介绍,这是1976年粟裕写给车桥公社党委的回信,随信还寄来《车桥战役简要经过》,把战役如何部署、如何进行、战果如何,写得清清楚楚,是最珍贵的一手资料。“信的最后,还专门写了‘车桥战役英勇牺牲的革命烈士永垂不朽’,一笔一画,重若千钧。”一纸手札跨越三十余年时光,写的是战役始末,藏的是将军对牺牲战友从未放下的惦念。
不朽英魂,鲜血染就。展墙正中的两幅画像,定格了两位烈士最后的模样——
孤胆英雄陈永兴,率一个排阻击援敌。白刃战中,他的左手被鬼子的刺刀刺穿,拿不住枪,他摸出手榴弹,抡着往鬼子头上砸,砸倒了好几个,最后为了掩护战友,他挺着胸膛迎上了刺刀。张茂坤往前线送弹药途中,遇上敌机扫射,他看见老乡没地方躲,直接扑了上去,把人护在身下。21岁的小伙子,生命就此停在了那条补给线上。
烈士名录,静默无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有一段英勇的过往。有的战士刺刀拼弯了,就抡着枪托往敌人头上砸;有的枪管打得通红,攥着湿毛巾裹着接着打……
整场战役,53位烈士的鲜血,尽数渗进了车桥的泥土里。
鲜血不曾白流。车桥一战,攻坚与打援双告捷,共摧毁碉堡53座,歼灭日军465人、伪军483人,其中俘虏日军24人,是抗战以来华中地区歼灭日军最多的一次,是“苏中六年抗战以来的创举”。
“打胜的消息传到延安,《解放日报》专门发了社论祝贺,新华社给全国播捷报,说这是一场大歼灭战。”卞书元望着纪念塔,声调里满是自豪:“更要紧的是,这一仗打完,苏中、苏北、淮南、淮北四块根据地就连成了一片,华中抗战的战略反攻,就从这儿拉开了序幕。”
辞别烈士陵园,我们驱车前往卢滩村。车窗外秧田一片连着一片,微风浮动,绿浪翻涌。“这儿就是当年芦家滩阻击战的战场。”风景如画的卢滩村里,“芦家滩阻击战”纪念碑耸立其中,卞书元立于碑前,打开话匣子。
82年前,这里沟渠纵横,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是天生的伏击场。新四军战士们在土岗子、河沟里修工事,借着地形布下口袋阵。日伪军的增援部队刚钻进圈子,我军的轻重武器一齐开了火。敌人冲了一回又一回,全被打了回去,丢下满地尸体狼狈逃窜。
“胜利离不开军民同心。”曹晓平说,小时候常听村里老人讲,打仗那天,老百姓全动起来了。扛着门板去架桥,背着粮食往前线送,伤员往村里抬,家家户户都把屋子腾出来当病房。前线有多少持枪的战士,后方就有多少伸手的百姓,军民拧成的那股绳,就是战场上最坚固的防线。
时光流转,硝烟散尽。如今的卢滩村,平整的水泥路通到家家户户门口,白墙黛瓦的院子顺着路排开,连片水塘里芡实叶铺满天际。当年战士们用命守护的土地,炊烟袅袅,满是乡村振兴的新气象。
余晖漫过田野,遍地金黄。我们踏上归途,回望车桥,纪念塔的剪影在暮色里巍然挺立,一如英烈舍生忘死的勇气,浸染热土,立成丰碑。
报道组成员:杜勇清 张德刚 周登超 虞娟 何弦 王舒 吴海涛 周伟 余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