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写昂剌鱼肉极细嫩，鳃边的两块蒜瓣肉有大拇指大，堪称至味。汪老真是我吃鱼的同道中人。我小时候，父母亲干过卖鱼的营生，一旦鱼去市场上卖不完，又要起水（方言，指鱼快要死了），我母亲就在家里煮鱼咸熬鱼汤。
鱼端上桌来，母亲招呼我们吃鱼，我一筷子伸向鱼肚子，但在母亲眼里不论是鲫鱼、鲢鱼还是乌鱼，最好的鱼肉不在鱼肚子上，也不在鱼脊背上，而在鱼鳃边，母亲说鱼鳃边的肉是“活肉”。听母亲这么一说，我就精明地把筷子挪到鱼鳃边，“一筷中的”地拨出鱼鳃边的肉，搛到自己的嘴里，鱼鳃肉确如汪曾祺和我母亲所说细腻滑嫩，是无上的美味。我揣测大概是因为鱼是靠鳃呼吸的，鳃的运动造成了这拇指大小的鱼鳃肉的滋味卓绝。
我养成了爱吃鱼鳃肉的习惯，跟同事们、朋友们出去饭馆吃，我总是号称自己是鱼鳃肉的爱好者，嫁到婆婆家后，我大概也说过爱吃鱼鳃肉。
那天下班时，我刚出单位门口就被车撞了，倒在地上起不来，去医院看了骨伤科，大腿骨骨裂，医生说无须动手术，先躺床上一动不动地静养，观察看看。
我开始接受婆婆的照顾，每日清早，婆婆左手端了温水，右手拿了挤好牙膏的牙刷递我手里，她又赶忙转身去拿塑料盆，用来接我吐出来的漱口水。中午，她在我床上架上小桌子，把煮好的午饭端到桌上来，婆婆说：“这几日先喝骨头汤，伤骨头了，要补。你喜欢吃鱼，过两天买。”我想着躺在床上的人吃鱼，很费事，就向婆婆提议等我腿好点能下床吃饭了，再吃鱼。
日子在我的悲伤、焦急中慢慢过去，经过漫长的一个多月后，我终于能拄着拐杖去客厅里吃饭了。
那天，婆婆果然烧了一大盘奶白的黑鱼汤，炒了我爱吃的鱼香肉丝、番茄鸡蛋，老公、孩子各自在自己的单位、学校吃饭，我、公公、婆婆，我们仨一起吃饭，公婆一个劲儿催我多喝鱼汤。我一口一口地喝着鱼汤，听着他俩闲话家常，婆婆突然把黑鱼鳃上的一块肉拨出来，放到酱油小碟子里对我说：“你喜欢吃这鱼鳃肉，来吃！”
没料到，婆婆记住了我从前说过的爱吃鱼鳃肉的话，我赶紧把那块鱼肉搛到自己的碗里，心里泛起阵阵温暖的涟漪，不管生活以怎样狰狞的面目待我，婆婆对我真如我的母亲般，照顾我三十多天，没有露出过一丝不耐烦，没有给我甩过一次脸色……
又吃了一会儿饭，公公从鱼汤碗里翻出另一块鱼鳃肉，对我说：“这鱼鳃肉你赶紧吃，刚刚那块被奶奶（我们这里按照孩子的称呼来的）搛去了！”
我笑起来，公公一直在讲亲戚家的故事，根本没注意到婆婆夹的那块鱼鳃肉也是我吃了的，我一个人吃了唯一一条黑鱼的两块鱼鳃肉。
对于我来说，日子的辛苦在于意外的伤害、伤痛猝不及防地来到，日子的幸福在于送来一块鱼鳃肉后，又送来另一块鱼鳃肉，而这两块鱼鳃肉的滋味鲜嫩腴美一如小时候。
■俏 俏